他只说了几句话,原本叫嚣指责的众人就都成了锯嘴葫芦,只剩各色或畏或羡的目光绕着他打转。
压力与鄙夷潮水般退却,陈明意身上骤然一轻。
她目光灼灼,最深处仿佛有火在烧,甚至有越烧越旺的架势。
被点的校长不再装死:“裴总说得在理,刚才家长太担心xx同学,一时上火,连带着我们都糊涂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场酝酿许久的阴云就这样散开,只下了几点星似的雨。
她松开空攥许久的拳,掌心中央连成片的甲痕肿胀起来,有些恍然的目光落在那抹紫红上。
不是不感谢这人公道直言,只是相形之下,他的姿态越轻松话语越少,越衬出她的奋力挣扎轻飘飘,连带整个人都显得渺小。
心绪复杂,一片模糊纠缠里,她只来得及抓住一点嫉妒。
是的,嫉妒。
她嫉妒这个人,这样有分量,这样受人尊重。
这样高高在上——哪怕是被动的。
“拿碘酒来。”
驳杂脚步声过后,终结闹剧的那人再度出声,将她从神游状态里拽出来。
先前那股清浅的香味涌动而来,密密萦在鼻尖,驱走了她凌乱的思绪。
“疼吗?”聚焦目光,陈明意迎上一张笑吟吟的脸,那人回头对助理道,“别关门。”
室内变得空落落的,只剩他们两个人。
什么意思?
他在问她?
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两三道红痕挂在胳膊上,有的还微微渗血,一眼看过去属实凄惨了些。
她这才感受到迟来的钝痛。
挂彩的人摇摇头:“谢谢您。”
“怎么欲言又止。”
裴衡不答反问,自顾自扯过一把折叠椅坐在两三步远的地方,长腿交叠,他左手搭住拐杖,食指指尖在它头上轻敲。
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也并不爱横生枝节。
只是对面这人不懂藏着掖着,什么心思都裸露在表面,一张脸跟调色盘似的,各种情绪此起彼伏,浓墨重彩又鲜活。
实在是……太罕见了。
“您姓裴?”
“嗯。”
“我叫裴衡。”
“您一早认识我。”这次她语气笃定。
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坐姿端正了些,轻轻点头,他眼如柳叶,潇洒风流,通身清冷气质偏又给这个人添了丝矛盾的意味。
美人含笑,尤其是冷美人,任谁看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可落在陈明意眼里却变了味道。
刚刚那些人这么尊敬他,他又不偏不倚恰恰在她打人的时候闯进去,傻子才信是巧合吧。
她打人是因为有人乱嚼舌根,而嚼舌根是因为“联姻”流言。
这会子她咂摸清楚了,不管有没有联姻其事,风声不是裴家就是她爹放出来的,保不齐就有面前这人出的一份力。
可要真是这样,他图什么呢?
沉思者重新看向坐着的男人,对方一派和气,甚至刚帮了她,怎么看都像个好人,应该得到真诚感谢。
可是,月余的不解退让,连带今日未发的怒气——
“他们说的订婚是真是假?跟裴家……跟裴家肯定有关系。跟你有吗?”
对方似乎讶异于自己的直白,她见裴衡的笑明显一顿,透出空茫的神色来。
“我不能说我无辜……”
“那你来装什么好人。”
裴衡眼睛骤然睁大。
自从他回国后,还没人敢直接对上他,更别说呛他,而面前的人纵使一身狼狈,仍旧像只炸毛的兔子,没有停战休止的信号。
“哦,你要说你不知道流言、不得已了。”
兔子持续炸毛:“今天这事就是你们搞的什么破烂联姻闹出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被恶意揣测造谣!我竟然还感谢你——”
“裴总。”
那个精英男拿着医药箱进来。
呸!
激情输出的人急急打住,在心里暗骂不止。
她不屑于掩饰喜怒哀乐,即使嘴巴闭上了,怨怼不满也在眉梢眼角流动,分外直白显眼。
裴衡垂眸轻笑。
呸!笑什么!
这些所谓的大人物都要面子得很,只有他们两个人都还可能会记她仇,何况在员工面前。
她能屈能伸得很,报仇十年不晚!
陈明意咬牙恨恨。
“抱歉,算是我的错。”
裴衡接过医药箱,嘴唇微动,还要再说什么,陈明意却听都没听,噔噔噔走了。
最重要的几句话随风而散,她跑得太快太早,没抓到半点。
助理打量着裴衡的神色:“裴总,陈小姐似乎有些误会。”
这位上司平日不是冷笑就是假笑,何曾如此真心实意地笑过,他头次见,还怪渗人的。
“不碍事,她会知道的。”
笑容慢慢收敛,墨蓝色人影站起来,晃晃悠悠消失在转角处。
*
“为什么单我道歉!我不去!”
“反了你了!你爬也得给我爬去!”
“人家帮你,你反倒出言冒犯!惹恼了裴家谁都没好果子吃!”
楼梯拐角处跑下来个头发乱烘烘的人。
她身后追着个花瓶,她闪得快,亮光一晃而过,瓷器砸在地上,迸裂出无数碎片,有几片划过她的脸,割出细密的伤口。
锐痛袭来,她忍住轻嘶的欲望。
“这个孽障!你给我站住!”
“陈世华先生,您老养过我几天就喊我孽障?”
“要是放任孩子不管在外头流浪十八年,不蹲号子都是好事。”
“长成我这样算不错了,您知足吧!”
二楼,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抓着栏杆,面皮白净,身形清瘦,温吞的声音被气得尖利刺耳:
“你给我住口!我就知道!他们说的不错!真是烂泥——”
头顶水晶吊灯明晃晃,冷光照彻。
陈明意视线却愈发模糊,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她仰头不让泪落下。
半晌,她平静道:“那当初一笔钱买断算了,你还接我来做什么?你赶我走啊!”
“你养母那个女儿还在医院住着。”男人冷笑,语气放缓放重,“听话,别给我找麻烦。”
脸上一阵湿润,冰冷刺骨。
陈明意回过神,抬手一擦,指尖带红。
“我会去的。”她神色变得愈发冷静、麻木,“你要说话算话,小如治病的钱按时打上。”
二人达成共识,整座宅子重新陷入死寂,其他人仿佛不存在一样,不看不听不问。
陈明意回到自己干净得像个样板间的屋子——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衣柜里头挂的衣服簇新,标签都没拆。
冷风过窗,通行无阻。
她径直拐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神色郁郁,左颊多了三道明显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点到了校服上。
面无表情端详了会儿,她拿起酒精瓶对准伤口倒上去。
阵阵刺痛中,镜中人眼神清明。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血缘哪有朝夕相处来得可靠深厚。
只是那个妹妹确诊白血病的午后,一贫如洗的家动荡不安。
贵气的男人从天而降,张口说能帮他们,泪眼朦胧要接她回家。
他说很惭愧这么久才找到她。
他说他是她的亲生父亲。
他的手指温暖又柔软。
可是到了所谓的家之后,他仿佛换了个人,或者说这才是她亲爹的真实面目。
自私自利,无情无义。
少女闭上眼。
分不清是酒精还是泪水,那些记忆溶进透明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寒凉黏腻。
*
闭着的眼睛霍然睁开。
眼睛的主人拽了拽衣领,她穿不惯这种板正修身的衣服,有种束手束脚的不适。
饭馆镜子里映出道被大红半身裙包裹的身影,挺拔修美。
一对新月眼水润透亮,不服管的头发喷了发胶,精心打理过,服服帖帖趴在头上,打眼看过去像个文静乖巧的姑娘。
可脸上贴的几道创可贴,隐隐昭示这人并不是好脾气的软柿子。
“眼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陈明意自言自语完,刚摸上包间拉手,就听见一声熟悉又恼人的轻笑,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自于昨天自己恶语相向的人。
红裙子被揉出褶皱,她胸膛轻轻起伏:“好巧啊,裴先生,您也来这儿吃饭呢。”
“不巧,陈先生约我来的。”
裴衡穿了套浅灰色休闲西装,松垮空荡,更显身形清癯,有几缕发从往后梳的背头里散下来耷在鬓边,走廊暖黄色灯光照耀下,冷玉也染上了暖色。
可说的话却那么不识好歹。
大爷的过不去了是吧。给台阶不要。
身着红裙的人保持端庄微笑,上牙却情不自禁地咬住下唇。
俊美的脸忽而放大,伴着那股清苦香气,将陈明意的视野和鼻腔占据得满满当当。
她下意识后退,光裸的手臂正碰上冰冷的楠木门,凉得她轻抖了下。
骚包男。天天喷香水。
虽然吐槽,但她承认自己喜欢这股味道,只是不想在对方身上闻到而已。
裴衡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漆黑的眸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意识到他在看自己脸上歪七扭八的创可贴,陈明意五官有些扭曲。
什么人啊这是,专挑别人的痛脚踩。
“噗嗤。”
“我们进去吧。”
赶在自己神色崩坏的前一秒,不识好歹的人终于说了句合她心思的话。
她落在裴衡身后。
对方进去时,西装下摆擦过她的手背,触感柔软顺滑,激起一串鸡皮疙瘩,被碰到的手“唰”地缩回裙后。
进去她才发现,偌大的包间里只有五个人:她自己,陈世华,江女士,裴衡,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孩子,看着跟她差不多大。
方才这人就跟在裴衡身后,只是身量差了一头,被遮得严严实实,陈明意没看见。
打量这阵容,她心头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等大家都落座,明意就腾一声站起来,裙角如花瓣在空中划过。
“裴叔叔,对不住。昨天您好心帮我解围,我还误会您了。我年纪小见识也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您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