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住心神细细分辨,对方眸中的确带点凉意,像温水里泡了块硬冰碴子。
好几个月见都没见裴衡,她可没地方开罪他。
这人谈生意不顺还是怎么着?总不能是因为她鸽了裴征,替他弟来质问她,太荒谬了。
拍碎乱七八糟的猜想,陈明意自然道:“我来挣学费,顺便攒点钱。”
莫名地,她不想告诉裴衡,她攒钱是为了给他买谢礼,这样显得她有点演戏做作的嫌疑。
她眼神关切又清澈:“你心情不好吗?”
虽然他笑得很好看,但就是给她一种矛盾的感觉,也许他在生气,或者说是烦闷,她分不太清。
裴衡没有回答,停在面前低头瞧她,眸色复杂:“你看错了。”
他表面一派冷静温和,却着实被问得一愣,甚至忘了自己原来要说什么。
他有冷脸吗?
扪心自问,似乎真的有几分烦躁心绪,在某个角落微弱发酵,他自己都没发现。
被别人看穿个彻底,自己却浑然不知。
这很危险。
裴衡嘴角笑得更深了些,那块冰无声无息化掉,眼眸似水。
被审视的人浑然不觉,挠了挠毛乎乎的丸子头,懊恼道:“可能是吧,我昨天幻听了好几次。”
她端起茶水吹开热气,小小啜了口:“学生还等着我,咱们回头见?”
见对方颔首,她边捏脖子边往回走,却还是忍不住思索,真的是考试考得神经恍惚了吗?她以前没这症状啊?
她忍不住回头,那人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面色温雅无缺,甚至冲她摆了摆手。
一次是错觉,两三次下来,应该就是她自己有问题了。
如此想着,她打定主意晚上早睡。
一颠一颠的丸子头消失在门后,裴衡慢慢收起笑,眸中的水彻底冻结,从外头根本看不到冰面下酝酿着什么。
*
“何姨,您给多了。”
比起另一家给的酬劳,陈明意手上的信封明显厚了几倍不止。
说着,她当即撕开信封,数出自己应得的,把多出来的装回信封,放在对面的妇人桌前。
“小妮子不好管,让你费功夫了,这是你应得的。”
涂着亮红指甲油的手把信封推回来。
那手理了理蓬松的卷发:“你这孩子实诚,别说裴总赏识,我也喜欢你。听话,收下吧。”
闻言,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下,又酸又麻,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大理石桌面映出她的影子,神色茫然又有些急躁,她轻声问:“是裴衡塞的这些钱吗?”
“不是,”妇人按住信封,笑着再度推回来,“是我自己私心添的,等再有时间,希望你再来带我们家孩子。”
懵懵懂懂里,陈明意似乎看懂了她的未竟之意。
要么裴衡跟他们说了什么,要么是何父见那天的情状,揣测她跟裴衡关系不错,能说得上话。
只是为了面子,他们不想说透,于是用这种含蓄的方式来讨好试探她。
桌上的红灼热烫眼,她别开视线。
少年人的自尊心太脆弱高贵,她不想在裴衡面前总是矮一头。
明明已经受了他颇多小惠,再有这一桩也无伤大雅,可她就是不愿意。
就算把裴衡当成伯乐,这些帮助视为对她的投资,她也有点接受无能。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不是裴衡是别人呢?想象不出那样的情景,她索性打住了思考。
“谢谢您愿意给我机会,以及您对我的赏识。”把应得的钱塞进背包里的暗袋,她站起身认真道,“但是这些我不能要。小x很听话很善良,再有机会的话,我还愿意来辅导她。”
妇人端茶杯的动作一滞,等这年轻人走出去,才慢悠悠哼了声:“老何胡诌什么,这孩子跟裴衡那黑心肝的根本不一样。”
看似表面境遇相同,可两个人的内里完全是天差地别。
被议论的人不知道这个插曲,她正轻快走出何家,奔向心心念念的商场。
黄昏将她落在身后的影子拖拽变形,红金色里光怪陆离,像场绮丽的梦。
*
裴家客厅。
“张妈,裴衡在家吗?”
空大的房子静悄悄的,陈明意感觉都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回声。
她紧紧抱着那个黑肩包,安静坐在客桌前,脑袋却小幅度四面张望。
毕竟花了她大半的工资,一路上她都是是抱着礼盒过来的。
被她接过手里的小茶壶,张妈指指楼上笑道:“小征跟朋友去玩了。裴总在书房里,进去有一会了。”
闻言,她有些纠结是在这等,还是改天再来。
手中的包正要放不放,楼梯上响起阵脚步声。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裴衡没拿拐杖,上身白衬衫纽扣系到顶,头发一丝不苟全向后拢去。
他边慢慢往下走,边半举手机冲她晃了晃。
乍然闻声,陈明意有点尴尬,她满心都是赶快来送东西,完全没想起来这茬。
好在裴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倚着椅背,眉眼弯弯:“找我什么事?”
“我给你买了件礼物,虽然抵不上你帮我的,但也算我一份心意。”
拉开肩包,她取出那个精巧的礼物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