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屏幕光线冷白,尽数照在裴衡脸上,那双眼却隔着层照不破的晦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伸出右手,两指缓慢而深重地摩挲着自己的脸,从鼻到眼,在白玉似的面皮上划下红艳痕迹,呼吸之间又没了踪迹,像是从未存在过。
眼尾残红犹存,他将眸光转向身边的人。
对方背对着他,肩线笔直,脖颈修长,这人好像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又硬又直,不知道弯字怎么写。
一向随意挽起的头发,今天破天荒编成了双马尾,安静垂落在肩后,被偶尔落进的阳光染成闪光的棕红,发梢随风轻晃,晃得他眼神微动。
风挟过来她的气息,不同于他送出的清苦香水,这气息温暖而年轻热烈,有点像扒开柑橘皮的味道。
也许在她看来,他真的老了,毕竟大她七岁,这是谁也无力改变的事实。
他心里涌起了股不明不白的遗憾,还有淡淡怅然,引出一串姗姗来迟的警醒,比之上次被对方看穿还要猛烈,却又无从解决。
不论是突兀冒出的念头,还是随之而来的情绪,通通都不正常。
她说的对,他是长辈。
疏不行,那就堵,一切都必须回到正轨。
不动声色做出决断,他刚回过神,就听见前座传来哀嚎。
“输了我去!”裴征一把摘下耳机,冲他嚷道,“哥都怪你,那一巴掌打得我脑瓜子嗡嗡……”
原本气势汹汹的人一对上他的眼,瞬间矮下了气焰。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见裴征懊丧,陈明意摊手讥笑,“谁让你不专心打游戏了,瞎分心做什么。”
她还记恨裴征的定音一锤,简直把她说成了渣女,看他失落,面色这才多云转晴。
“怎么能怪我!”裴征像被踩了尾巴,举起手机逼到她面前,“这段位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打上来的!你知道这含金量吗!”
她还是摊手耸肩,笑出八颗牙:“不好意思,本人不玩。”
两人打打闹闹,你一言我一语,话里满是青春蓬勃的朝气。
笔记本上的光刺得裴衡有些眼酸,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索性闭眼休息,可两个人的对话还是一个劲往耳朵里钻,心上仿佛有无数蚁虫咬噬,也不疼,只是烦躁不适。
那方假寐,这方的舌战以陈明意大获全胜告终。
裴征讷讷,裴衡闭眼不语,两个罪魁祸首都安静下来,她可谓扬眉吐气,心情好得不是一点半点,正等车子停在校门下车,却发现裴衡有些异常。
这厮眉头紧锁,睫毛颤动,整个人似乎有点失落和纠结,两手抱臂,一副防御的姿态。
奇怪,她威胁不到他,裴征是他疼爱的弟弟,谁能让他这样如临大敌?
裴衡总是莫名其妙的。
她边想,边瞧对方浓密黑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间,投下的影子在卧蚕上颤抖,有种易碎的美丽。
陈明意的心似乎也被轻轻扇了下,酥麻的痒蔓延开。
正看着,小扇子扬起来,露出下面晦暗漆黑的眼,眸光凛冽,不怒自威。
那点酥麻被这眸光一冻,碎成了渣渣。
她撇撇嘴转过头去,心说自己不会发癔症了吧,怎么会觉得裴衡脆弱。
“到了,这边下。”
大叔出声,打散几人各自的心思。
车子停下,裴衡那边的车门弹开,他收起笔记本塞进公文包,长腿一抬利落下去。
陈明意挪过去,这人留下的气息在鼻尖漫开,她抬手挥了挥。
手还停在鼻侧,就见裴衡用难言的目光瞅着她,明明这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可他肤色像冷玉,眼白又清透如水,有种绵长的冷意。
她心咯噔跳了下,侧开视线,低头蹭到后备箱去拿行李。
“咱们一起吧,正好我哥做向导。”
裴征边笑问她,边伸出手。
她把行李箱提起来掂了掂,慢慢放在地上,脸不红心不跳道:“其实我有向导了,她就在门口等我。”
理好背包,一抬头,她就见裴征神色莫测,手僵在身前。
她目带询问,只见对方收起手,挠挠脑袋,挤了个夸张的笑:“那行李……你也自己拿?”
“当然,”她有点莫名,“这也不重啊。”
说着,她又抓住拉杆掂了掂行李箱。
“没事,我怕你累着,就问问。”裴征打哈哈,“那你先去吧,我跟我哥走了。”
目送拉着行李箱、背个大包仍步伐轻快的人,裴征语气怅然:“哥,我怎么什么忙都帮不上啊,就这我还有可能追上她吗?”
没听到回答,他回过神,见他哥早已走出好几米了。
“哥!等等我!我不认路啊!”
*
“你在哪儿?”
手机扬声器传出的女声悦耳柔和。
“校门口。”进了围墙,谢过其他志愿者的主动帮助,陈明意站在树下阴影里,看了看四周,不紧不慢补充道,“一进门有个大水池。”
“站那等我,我一会就到。”
对面似乎叹了口气,接着嘟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搭在眉上张望着,不多时就看见那个穿白裙的女生,打着把蕾丝边紫色遮阳伞,头高昂着,像只白天鹅。
她冲那女生招手,于是白天鹅的头颅一低,加快步子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