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光线里,裴衡点了点头,神色太过郑重,让她升腾出一种错觉,这人很怕被她抛弃。
距离很近,左不过五六步,可裴衡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他连那点光也没看,虚虚闭着眼,只抓住了一只手,像初生的婴孩,在这个称得上陌生的世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却没有一点恐惧不安。
掌心那只手热腾腾的,可靠又冷静,有什么东西通过交握处,从她身上流到他心里,他眼前没有再浮现滴落的血和死不瞑目的脸,经年噩梦第一次这样轻飘飘地缴械投降。
拨号声,铃声,烦躁的男声,以及她淡定条理的声音。
种种声响流过,他懒得分辨,只悄悄的摩挲那只手,重一点怕人察觉,轻一点又感受不到什么,他是在明明白白地走钢丝。
手上一阵痒,陈明意拽出手挠了挠,又重新握住那人的手腕,她放心不下,给裴衡的秘书去了个电话,简短说明了情况和后续怎么处理。
说话间,仗着这人看不见,她悄悄感受着那只手的细节,瘦长而温热,骨节凸起分明,触感滑润,掌心和指尖似乎还有些糙砺的粗茧,滑动间带起细密的颗粒感。
食指尖底下的皮肤轻抖,那是裴衡的脉搏在跳动,急促又有力。
这脉速度快得有点不正常。
她后知后觉,只是夜盲症而已,能让一直套着款款从容皮子的裴衡这样狼狈吗?
电话里的男声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会安排人尽快处理,同时会来接裴衡。
挂断电话,她翻过指尖搭上裴衡的脉搏,这人闭着眼,一脸乖顺,耳朵侧着朝向她,像个任由摆弄的木偶,配合程度高得不可思议。
一个猜想滑过她的脑海。
幽闭恐惧症。
边想,她把手机往高了举,裴衡脸上缀满的汗珠连成了片,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皮上那点痣亮晶晶的,黑得发沉,她的全部心神几乎要被吸进去。
逃避一般,她目光顺势下滑,兴许是方才动作太大,裴衡领口敞开,喉结滚动着,半截平直白皙的锁骨露出来,锁骨窝盈了浅浅一层薄汗。
咕咚。
她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裴衡在痛苦,但她在亵玩他的痛苦,甚至为此生出亲吻窥探的欲望。
人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纠扯着头发,陈明意坠入对自己的谴责和怀疑中。
身边的人似乎很……纠结?
感受到焦躁的气息,裴衡温声道:“很快就能出去了。”
那人只闷闷嗯了声,回话都懒得想。
不多时,电梯外叮叮当当作响,“滋”的一声,白光大亮,藏于黑暗中的所有都无所遁形
视线落到叠在一起的手上,陈明意像是被烫到般,“唰”地把手抽回来,电梯门才半开,她就飞身挤了出去。
“哎!这是六楼啊!”维修师傅喊了声,那人踉跄了下,跑得更快了。
手被松开的时候,裴衡就睁开了眼,视线慢慢清晰聚焦,却只抓住一个仓皇逃出的模糊背影,目光定在背影消失的地方,手无意识握了下,却只有满拳空气。
他根本不用躲的,因为有人比他更自觉,逃离得更迅速。
一切都仿佛是梦。
灯亮了,夜色褪去,梦就该醒了。
“您没事吧?”
避开秘书伸出的胳膊,裴衡又套上不苟言笑的盔甲,可眼底那点怅然和怀念却怎么也散不掉。
他情愿这夜再长一点。
陈明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靠两条腿从六楼倒腾到一楼的。
她梦游似的回校,梦游似的安然躺下,翻来覆去了半夜,来之不易的睡意又酝酿出了一场活色生香的梦。
裴衡斜躺在吊床上,她坐在裴衡腿上,气势汹汹地揪住对方的衣领:“不许突然对我摆脸子,不许有话不说憋在心里。”
窗外老树枝繁叶茂,阳光被叶子分割得细碎,在裴衡温软眉眼间流转,这人笑得胸膛震动:“好霸道啊。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风停云止,那光晕定格在对方脸上,她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因为我喜欢你。”
疯了吧。
梦中人霍地惊醒,腾一下坐起身,床铺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喜欢裴衡?
陈明意觉得荒谬,可是惊讶过后细细一想,那些矛盾的、得不到解释的行为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动机。
她喜欢裴衡,也许在她知道之前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