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仗着胳膊长,站在两三步开外的地方,伸出手就毫不见外地轻巧掀开了虚掩着的红盖子。
“素菜必然配辣椒佐味,跟我当年吃的对比,没什么长进,学校食堂还是这三板斧。”裴衡侧身站在旁边同事的桌前,瞥了眼饭盒内容就作出判断,又十分自来熟地连抽了她两张纸巾,慢条斯理擦着手,“你不觉得公司食堂比这好吃吗?”
对方语气很诚挚,让她找不到反驳的发力点,可话里话外对她食物品味的微微贬低又实在令人恼火,她嘴开了又合,末了憋出来句:“我还没吃够不成吗,喜欢的东西我就会一直吃!而且去一趟打两顿的饭,挺方便的。”
她开始的语气很呛,越说音量越小,裴衡却好像没有被冒犯到,朝她躬身的幅度大了点,还虚心追问:“一直吃的话,不会腻吗?”
“瞎说,我很长情的。”
她随便答了句话,敛过盖子端起饭盒,好容易摆出赶客的做派,甫一起身,裴衡高高挑起的眉恰好映入她眼帘,对方内陷的眼窝被抻得平了些,连带着平日里总是锐利狭长的柳叶眼微微圆钝,平添了与这人近乎绝缘的稚气,神情更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地步。
难不成是我站起来太快吓着他了?
这么不经吓么?
她嘀咕的功夫,裴衡一双眼又恢复到锋利狭长的叶形,稚气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饥饿难耐,冲裴衡摇了摇饭盒,对方也识时务地侧手做出请的姿势,她便小步快走进了茶水间。
磨砂玻璃把内间和外界隔开,在里头只能看见轻晃的光影,微波炉托盘耐心转了一圈又一圈,热水烫过的筷子已经温凉,不知过了多久,“叮”才如约而至。
隔着纸巾捏住盒端的手柄拉出饭盒,顾不上等它降温,她端着烫手的饭菜走出茶水间,踮脚往办公室里张望,同预想的一样,里头那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早就离开了。
在茶水区坐下时,她还觉得脚指头有点发酸,也许是板鞋底子太硬了,不适合垫脚。
这么胡思乱想地吃完饭,她收起餐具定了个闹钟,躺在沙发上,陷入晕碳后的短暂睡眠。
说不好是被手机震动还是什么东西叫醒的,她条件反射地掐灭铃声,意识还没归位,鼻端先涌入一阵清浅熟悉的苦香。
午睡时,她习惯把手臂压在眼睛上挡住阳光,可今天,她眨了眨眼,眼前的黑暗分外浓重,不像是单靠胳膊能做到的。
抓住沙发靠背借力坐起来,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去,她又醒了会儿神,这才辨认出,身上盖了件墨蓝色毛毯,毛绒绒的,入手温滑柔软,揪住一提,幽幽苦香味就在空气里浮动开来。
【你不是走了?】
摸出手机,点开名为裴衡的对话框,不假思索敲下这行字又删掉,光标跳动里,陈明意微拧的眉头松开。
【你的毯子吗?谢谢。】
点击发送,她又拍了张毛毯的照片发过去,标志着图片还在传输的圈转动着,茶水区后面的电梯闷声开了。
“明意,你这是?终于不是在工位上午休了。”小组组长刘姐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正好跟她打了个照面,“但是睡太沉也不好啊,天气还是冷,容易感冒。”
明意乖巧笑着点头,眼见他们往里走,碍于裴衡的同色系墨蓝大衣出镜率太高,不愿被人看见,以及难以言明的心绪,她下意识把毯子藏在了身后,直到大家都摇摇晃晃离开这片区域,她才松开紧捏毛毯的右手。
掌心已经沁出薄汗,湿滑一片,愣神之际,放在腿边的手机屏亮起,她点了下那条消息,界面解锁后自动跳到了裴衡的对话框。
【对。不用谢,应该的。】
应该的。什么是应该的?
这话可以解读成同事间的友情,裴衡自夸人品好,也可以是她遗忘许久的那个玩笑似的交易。
自恋一点去解读,还可以是他看重她这个人,愿意爱护她。
极其缓慢地弯起唇角,握着手机的人眼睛半闭,面上漾出个无奈又甘之如饴的笑。
早就知道的。
她喜欢上的,是只狡猾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