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缓地转过头,身侧的裴衡单手拄着拐杖,面上是与方才咖啡厅里相同的风流舒展。
她看着裴衡疏朗的眉目,温和灼目的笑,心尖止不住发颤,颤出接二连三的、从未想过的问题,如积攒许久的燃料遇见点火星,烧得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火光接天压日,连藏在最深处的褶皱都能照亮。
她喜欢他,可是他呢?
他会有喜欢的人么。
还是说,他已经有了爱人。
冷风一阵阵吹,却打不灭她心里已经扎根的燥热,夏天是如此暴烈,什么都来得赤裸迅猛,春日苦短,连春梦也转瞬了无痕,如同朝生暮死的雾,可她不甘心让这场梦戛然而止,梦醒也要明明白白。
心里千念百转,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捻出个得体的笑:“劳逸结合嘛。”
“那个人是公司资助组织的负责人,”男人音色清冷,语调却温柔缓慢,“碰巧遇见了。”
语如清冽泉水,洗去了黏腻的恼人思绪,裴衡解释时一直瞧着她,眼神温润,仿佛久冻的冰面破开了个洞,无论什么陈年宝藏,都能从这洞里取出来。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嫂子呢。”
她这才知道,自己的演技能好到这种程度,嘴里说着诛心的话,脸上还能挂出自然开怀的笑,除却尾音的一点点颤抖,简直无懈可击。
脸皮笑得僵硬,她上前按下电梯上行键,又回到原处等裴衡的反应,如同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但她比囚徒要勇敢,她要答案要判决,无论好与坏。
人声嘈杂,三五成群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不断经过他们身边,这些在她眼里都成了花花绿绿的背景板,她只认真盯住裴衡的脸,不肯错过一丝神情闪动。
思绪像是被那句话烧成了灰,直到少女按完电梯回来,裴衡都没能开始想合适的话来回应。
风不时吹起对方的裙摆,划出些微弧度,却怎么也划不到他的地界,少女语带打趣的笑意,认真昂首看他,清棱棱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没有一分不畅快,他只与之对视一眼,视线便瑟缩回眼睫遮挡下。
也许她一点都不在意,可他想解释。
“怎么会这样想,”他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视线追着那个圈转,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都掀不起来,“我与此无缘啊。”
话音落下,陈明意鼓起的胸膛慢慢落下,一颗高高提起的心也落回原地,这回答比她预想的好,现在起码能确定,她喜欢裴衡这件事不触及她的道德底线。
思维重新活过来,注意到一开始忽略的东西,她刚落下的心又慢慢提起。
人总是贪心不足,有了这个又盼那个,原来喜欢是一件望不到头的事情,即便一时浅薄,也会悄无声息累积到可以将她淹没的铺天盖地。
喜欢之后是什么呢?要得到吗?颤痛的心抖出了占有的欲望,还有自尊的隐痛。
听话里的意思,他帮过许多人,她只是其中的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现在还在他手底下工作,阅历能力都远远不到能与他平等的高度,况且她现在根本分不出追人的心力和时间,要拿什么去得到他?
“这就下定论了?等过几年说不定就改变想法了。”
请你等一等我。
电梯到了,她脚抬都没抬,仍然呆在原地瞧裴衡,他还是低头看着拐杖,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她的话,这人眉毛舒展下垂,像是叹了口长长的气。
被抱着的小孩子手里握着彩灯,孩子被颠得一起一伏,五颜六色的灯光也摇动着,滑过裴衡的脸,他像佩着彩色面具,底下的情绪被挡得一干二净。
“快去吧,别让裴征他们等太久。”
他始终没抬头,轻轻摆了摆手,面上绽出个极浅的笑,转瞬即逝,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蜂拥的人群推搡着进了电梯。
门关严的前一秒,裴衡似乎叹了口气,整个人像瘪了的气球,在热闹的人群和商城促销bgm里,这人落寞得格格不入,不讲道理。
电梯门关得严丝合缝,鬼使神差的,明意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裴衡。
她有点后悔,那时的自己逃得太快,没能再握一握裴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