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汤碗,只见对方满脸沉重之色。
“年根底下不好留校,你自己在这儿也不安全。”眼神压退裴征那厮的试探,转头对上她的眼神,陈咏安泄气般沉下肩膀,“好吧,奶奶情况不太乐观,最好能回家一趟。”
明意攥紧方筷子,硌得掌心一片麻痛。
耳里涌进急切絮语:“我知道你不喜欢那儿,可是,可是现实一点,家里的财产在奶奶手里,那里面有你的一份。”
“靠你自己,要这样忙到什么时候?松快一点好不好,明意。”话末已经带了恳求,声音软到她眼眶发酸,陈咏安的脸看起来都变得模糊。
“时间合适的话,我会回去的。”
话一说完,她就见陈咏安黯淡的眼神唰地亮起,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年的两个小婴儿都是受害者,但陈咏安一直都对被抱错这件事对她感到歉意,别扭而幼稚地关心她,这是对方第一次用这么近乎于求她的语气讲话,内容却是利于她的。
我会回去的。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
姐姐。
“笑什么笑,不许看。”
陈咏安抹了把眼角,与此同时,她头顶也迎来对方凶巴巴的一拍。
*
慈安医养中心门口。
年关将近,下了半夜的细雪将将止住,冬阳正暖,把残雪化成满地泥泞,来来往往的人和车都行动迟缓。
陈明意蹬了双马丁靴,一步一滑,她慢慢踱步到大厅外,地垫上一踩一个混着泥巴的湿脚印,浅灰的地垫被踩成了棕黑色。
上身的红色工装羽绒服很挡风,她从地铁出站口走到疗养院,半点不觉得冷,浑身暖烘烘的。
她摘下浅咖色针织帽,松开围巾,不经意转身时,从大厅玻璃门上,看见自己脑袋上腾起一绺一绺的白汽。
陈咏安跟陈世华他们来得早,先上去了,还没下来,她正对着玻璃门伸出手试探性截着头顶的白汽,忽而从上头看见个很像裴衡的身影,连仰头的角度都近乎相同。
她忽地转头,白汽也顺势拦腰而断,大厅西头的走廊拐角处却已没有了那个人。
顾不得理围巾,她只随手压了压头发,就小跑向那走廊而去,落地的脚步轻而急,像谁的心跳声。
“在这乱跑!成什么样子!”
陌生的训斥声炸响,刺耳如静室摔盆,刹停了她的脚步,可也只一瞬间,回过头瞧见陈世华那张脸,明意继续向东走去,可走廊已是空空荡荡,光洁白瓷砖面上空余她拉得老长的影子,再无旁人。
陈世华两手一摊,还在抖威风:“真是没教养。”
“您生而不养么。”
没看见想看的人,她心情不畅,这人又正正好撞枪口上,她硬声回敬得铿锵有力。
一道粗长的标示线贴在地面上,横亘中央,把大厅切成两半,她在西边,陈世华和他的拥趸在东边,冷光幽幽,照得陈世华面目森然,楚河汉界也不过如是。
不顾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她看了眼手表:“咏安姐呢?”
对面只有陈世华和江女士,还有她那个便宜大哥。
也巧,她刚问完,一道窈窕身影就从她身后走出来:“爸,妈,哥哥。”
轮到她,陈咏安笑了笑,只是那笑有点勉强,胸膛也起伏得明显,脚步虚浮。
“瞧瞧你奶奶,没瞧见咏安难受成这样。没心肝的丫头。”
陈世华语速极快,咕哝着冲她摆手,示意便宜大哥带路。
虚伪。
无聊。
她递给陈咏安个安抚的笑,脚抬起来没几步,就觉身上传来轻微阻力,顺着力道回头低眸,只见一只素白的手紧拽她手里的针织帽,帽上绽开了瓜子大的孔眼。
手的主人嘴唇颤抖:“别……”
明意松开手,低头侧耳凑到那人唇边,却没等来半个音节,只有绒毛擦过手背触感。
陈咏安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针织帽掉在了地上,静静躺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