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哥,多谢。”
声带像是被碾碎后又乱七八糟拼起来的,闷闷传入耳中的话音也干涩粗糙,几乎是同时,裴衡那双眼闪了闪。
气氛算不上柔和,为了缓和这一点,她竭力挤出笑,面上却传来阵皴裂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断缘的刺倒扎入皮肉,细密锐利的刺痛。
再撑不住假笑,她拽住行李箱拉杆就要往前走,裴衡那只手却始终牢牢扣在她胳膊上,明意难以前行半步。
血脉相连只是个笑话,人可以残忍愚蠢到那样的地步,她又一次被丢下,冷意从心底蔓延上来,揉进冷不丁冒出的话里:“我同陈家没半分关系了。”
话音轻不可闻,消散在风里,她茫然盯着地面,一片刺眼的白,有液体从眼里流出来糊了满脸,手从拉杆上撕下来,她偏过头胡乱抹着脸,又抿起个难看的笑,看向对面一声没吭的人。
酸风狡猾,穿透裴衡的墨蓝大衣钻进她眼里,勾得泪水止不住往外涌,视野模糊,裴衡的眉眼融在泪里,只剩张光洁堪与雪色相媲的面皮,两道红艳艳的唇在上面浮动:“你愿不愿意,来我家住一阵。”
她最难堪的时刻总能让裴衡瞧见,无一例外。这人总会帮她,可她情愿他不来,她多想能体体面面出现在他面前,以肩并肩的平等姿态并行,喜欢也能敞亮说出来,而不是在被迫的仰望里,被自卑和拧巴磋磨得血肉模糊。
由软软的羊绒围巾滤过,这声音也像羊绒似的,密匝匝围在她耳边,柔软又温暖,她紧紧盯着裴衡,后者大大方方任她瞧,一动不动。
裴衡垂眸,雪花漫天里,对面人的眸光比雪更剔透,透亮盈盈,乌睫浸满泪水,沾了薄薄雪粒,羽睫颤一颤,细碎的雪花就飘离她的眼,穿过胸膛,落在他心上,化开一滩酸涩,浸得心脏止不住收缩阵痛。
他视线微微躲闪,却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张脸,两腮像是抹了胭脂,鼻尖一点通红,唇殷红得不像话,上面印着密密裂纹,像是被烈火烧裂的大地表面。
上个月在临清见面时,陈明意人还好端端的,怎么回来一趟,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他没有立场生气,可怒火还是滚滚生起,裴衡紧咬牙根,不让半点怒气泄露出来,惊跑面前的人。
胳膊上的禁锢加重,那力道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掐得她生疼,明意皱了下眉头,下意识要拂开那只手,可她手指刚落到裴衡手背凸起的骨节上,那力道就卸了大半。
对风雪里的旅人而言,裴衡的提议实在是不可能拒绝的诱惑,可她不明白,于是她操着破锣嗓子,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跟陈家所有人都闹掰了,所有人。”
“小征不在,很冷清。”
迎着她疑问的眼神,裴衡只是自说自话,甚至有空将头顶的伞向她这边倾斜,任他自己的鬓边飞上白雪,一刹白头。
脑子像一团浆糊,根本搅弄不动,明意放弃思考,只抱着最初找酒店的目的,一根根掰开裴衡的手,可才掰到一半,她就眼前发黑身子发软,直直前仰,坠入昏梦。
身前人的脑袋一耷拉,裴衡就意识到不对,迅速弯下膝盖,双手接住昏迷的人,松开的伞被吹走,鹅毛雪花落到他们身上,他掰正明意的脸,只见雪花落到酡红上,瞬间就化为透明的水。
裴衡探出两指覆在那人额头,指腹一阵灼热,烫得他手指蜷缩弯曲。
司机阿叔将车开了过来,拉过行李箱,捞起一边的伞给他们打着。
裴衡抱住昏迷的人,胸膛前的脸透出不正常的滚烫,他大步流星,身板端正挺直,半分看不出是瘸腿的人。
坐上车,他边告诉司机去南水湾,边给医生打了电话,声音镇定,可拿手机的手却止不住抖。
手摁在座椅上撑着,又滑了一手冷腻,不知是手心出的汗,还是飘进来的雪花化成的水,浅灰座套洇开一摊暗色。
裴衡慢慢低头,侧躺在他腿上的人一头卷发掩住面孔,被呼出吸进的气体吹得起伏紊乱不迭,他屈指把热烘烘的几绺发掖在耳后,发丝柔韧的触感似乎黏在了手上。
薄唇微抿,他手指捻了几捻,这人忽然不安分地往外探,身体隐隐有跌下去的趋势,他俯下身凑上去,向里拢这人外倾的身子,呼吸进的空气一热,有种抱了团火的错觉。
将将直起身时,那干裂的唇微微蠕动,裴衡就着这个姿势抽过来瓶水,瓶盖拧到一半,热气擦过耳垂,在自己的心跳声里,他耳里清晰飘进两个字。
“妈妈。”
紧拧的秀眉颤抖,眼皮下眼珠滴溜溜滚动得剧烈,他垂过手探向那人的面颊,仅咫尺之距时,偏过方向,落到了她的发上,一下一下慢慢捋着,动作轻柔又和缓。
裴衡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太深,连身板都要瘪了下去,额角青筋轻轻抽动:“在呢。”
车内寂静,只有暖气呼呼作声,一阵喜庆的铃声划破焦急的安宁,来源是躺着的人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
他两指夹出手机,是通电话,来电人显示着何萱的名字。
思虑几秒,裴衡接了电话,对方是来问这人状况的,他简单交代几句,说了自己要带明意去的地方,扣断电话。
手机锁屏回到张牙舞爪的蓝色史迪仔,底下躺着好多未读微信消息。
应当也是来问这人安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