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没意思了。
就像好不容易拼好的拼图，一旦知道最后一块放在哪里，就再也不想碰了。
那个房子也一样，当他彻底看懂它到底是怎么变成房子的时候，它就好像一下子……变轻了。好像它自己都不想再当房子了。
然后，它就真的不见了。
不是“轰”的一声炸掉，是“呼”的一下，像沙子被风吹走那样，散开，没了。
我的能力……是让看懂了的东西消失吗？
太宰治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这个想法让他心里有点空空的。
清先生教他好多东西，那些规则，那些好听的故事，还有怎么走路怎么说话。那些东西像漂亮的彩色玻璃珠，他正在一颗一颗努力看着，学着。
可是……如果他也像看懂那个房子一样，把这些也全都看懂了，会不会……也觉得没意思了？它们会不会也像沙子一样，在他心里变得轻飘飘的，然后……消失掉？
他有点害怕那样。他不想让清先生教他的有趣的东西也变得没意思。这次不小心让房子消失，像是一个偷偷跑出来的警告。
告诉他，他身体里住着一个有点麻烦的家伙，它不喜欢太明白的东西，一明白，就想把它们变没。
他还不理解什么叫虚无，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他可能会觉得无聊；别人珍惜的东西，他可能一不小心，就让它们像那个房子一样，轻轻地、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擦掉。
人间失格……让无意义之物，消失。这认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优雅，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九岁的太宰治还不理解的是，这一次力量的失控是一次关于自身本质的启示。他与生俱来的这种力量，其驱动力或许并非纯粹的破坏欲，而是根植于一种更深层、更接近他存在核心的东西——一种对彻底看透后必然降临的毁灭与虚无的共鸣与执行。
本田清试图教给他的人间情感、规则、乃至文化之美，都像是在这片虚无的深渊之上，小心翼翼地搭建一座脆弱的桥梁。而只要他愿意，只要他理解得足够透彻，他随时可以让这座桥梁，如同那栋房子一样，失去所有意义，悄然瓦解。这种潜藏的能力与内心倾向，如同埋藏于深海之下的冰山，此刻只露出一角，却已预示着他未来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越是看透，越是无法理解意义的存在。
而这，也将成为他未来一切孤独、倦怠与寻求意义的起点。
…………
太宰治变得比平时更安静了。不是以往那种空茫的静，而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沉闷。
他依旧会完成本田清安排的课业，学习那些京都贵族特有的、克制而优雅的仪态，但那双鸢色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涟漪，尤其是在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时——有一次他甚至对着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签了什么自动清除协议？”
本田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某个闷热的午后，放下手中的书卷，对望着庭院里被晒得有些蔫蔫的桃树发呆的太宰治说：“走吧，小治，我们出去走走。老待在屋子里，骨头都要被湿气锈住了。”
没有去什么著名的景点，本田清只是带着他，沿着宅邸附近一条安静的、沿着鸭川支流延伸的小路散步。河水潺潺，带来些许凉意，堤岸上长满了茂密的青草。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扇子下棋，或者孩童追逐着蜻蜓跑过。
本田清给他买了一支用竹筒装着的水羊羹，冰凉清甜，入口即化。又在一个老奶奶的小摊前，驻足买了一柄印着简易金鱼图案的团扇，塞到太宰治手里。
“扇扇看，”本田清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柄古老的桧扇，优雅地轻轻摆动，“风是自己创造的，会比等来的更惬意些。”
太宰治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摇动团扇。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水羊羹的丝丝甜香和青草的气息。他看着脚下清澈的河水，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只小鱼苗在其中灵活地穿梭。这种简单而直接的、属于夏日的感受，像一滴清凉的水，悄然滴落在他因理解了力量本质而有些焦灼的心湖上，泛起微小的涟漪。
他依然觉得那水底的石头结构简单，那游鱼的轨迹可以预测，但此刻，这种简单本身，似乎并不全然导向无趣和虚无。它们……只是存在着，以一种他暂时不想去深入解析的状态，存在着。
他甚至试着对一条小鱼使用了人间失格，但发现它似乎只是被疼痛吓了一下，游得反而更快了——看来他的能力对活物的效果确实有限，这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象开始悄然变化。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临时搭建的小摊，售卖着风车、面具和一些他们刚刚吃过的水羊羹。街道两旁的人家门前，悬挂起了崭新的、印着家纹的帘子。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草木和河水味道，渐渐混杂起木材、油漆和一种隐隐的、热闹的躁动感。
“快要到祇园祭了。”本田清看着逐渐多起来的人流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调试乐器的声音，轻声解释道，“整个京都，都要准备迎接神明，驱散夏日的疫病了。”
太宰治握紧了手中的团扇。他平日的生活，与眼前这逐渐升温的、充满期待和活力的氛围截然不同。他不太明白迎接神明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庞大、外向的力量，正在这座古城的血管里涌动、汇聚。先前因自身力量而产生的些许沉闷，在这扑面而来的、整个城市的集体兴奋面前，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越来越喧闹的街巷，鸢色的眼眸中，映出了一丝被这即将到来的、巨大而陌生的存在感所吸引的好奇。
本田清低头看了看他神情中细微的变化，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
“前面会更热闹，跟紧我。记住，只看，别深入理解，尤其别盯着那些正在组装的山鉾看太久——它们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