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两人在旅店安静的小餐厅里享用了一顿离开营地后最像样的晚餐。
周围用餐的都是不同国家不同人种的人,像他俩这样的小孩子有一点显眼,但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越是看起来柔弱的人,应该就越不能得罪。
热腾腾的食物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但回到房间,在温暖的灯光下,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开始弥漫。
中原中也洗漱完毕,看到太宰治已经靠在了床头。
令他有些想笑又刻意忍住的是,那只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猫咪玩偶,果然被太宰治自然地搂在怀里。
太宰治已经完全放弃了白天的羞赧,神态坦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毕竟只要自己不尴尬,那这件事就很普通,很平常。没错,就是这样,喜欢抱着玩偶睡觉怎么了?他就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啊,他就是爸宝男怎么了?完全没问题!中也也不许再看着他憋笑了!
中原中也觉得这家伙在某些方面真是矛盾得有趣,但善解人意地——或者说,是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戏谑——没有再次点破。
或许是中原中也坚持自己“睡相不佳”——实则是不想浪费钱再开一间房,也隐隐觉得两人待在一起更安心——的说辞起了作用,他们最终并排躺在了那张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足够宽大的床上。
黑暗笼罩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中原中也望着天花板上从窗外透进来的、模糊摇曳的光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直率:“喂,治,你们这些京都来的大少爷,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些关于奢华或者束缚的抱怨,却没想到,太宰治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透彻和委婉:“我不是大少爷,中也。只是……恰好被本田家收养,由我的监护人监护而已。”
中原中也侧过头,在朦胧的夜色中努力分辨着太宰治的轮廓。那个抱着玩偶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有几分与平日不同的脆弱。
“八岁之前的记忆,我一点都没有了。”太宰治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过于平静的声线下,隐藏着他自己深知为何产生的空茫。
“在家的两年,生活就是学习。战略推演、异能相关的物理原理、还有繁复的礼仪和茶道。有很多人照顾起居,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少爷生活吧。”
他顿了顿,回忆起清先生温和包容的样子,声音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怀念的情绪,“那两年……日程排得很满,我心里也时常感到迷茫,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的监护人给了我庇护和教导,他会带着我出去玩,陪我过节日,给我准备惊喜……那是一段……平静而温暖的时光。”
听到这里,中原中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他给自己那对市侩却深爱他的父母写信告别时,太宰治会全程保持着那种近乎疏离的沉默,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那你……”中原中也犹豫了一下,一向直来直去的语言风格让他想安慰对方,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才不显得冒犯,“你没想过……就一直留在那里吗?你的监护人对你应该……不错。”他选择了比较中性的词。
太宰治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坦诚:“我心里……是敬重他的,甚至偷偷地,把他当作父亲看待。但是……”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权衡该如何表达那份沉重的顾虑,“我不能,也不应该请求他正式收养我。超越者这个身份,就像一道永恒的烙印,军部绝不会放弃追踪我。这会给他,给本田家,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太宰治趁机将最核心的担忧说出了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他再次转过身,面向中原中也,即使在黑暗中,那鸢色的眼眸也仿佛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的视线,“中也,跟我同行,意味着你将永远置身于追踪之中。现在选择分开,回你父母身边去,对你而言,是更安全、更明智的决定。”
中原中也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一种被看轻的愠怒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涌上心头,他的回答直接而坦率:“少自说自话了!我可不会反悔!而且,我们可是朋友!是共犯!”
他哼了一声,为了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气氛,也为了掩饰自己真实的情感,他故意用一种带着算计的口吻补充道,“再说了,你这么有钱,我的伟大计划里,正好缺一个管钱袋子的重要角色!”
太宰治听得出这是玩笑,是中原中也式的、将真心包裹在野心和利用表象下的承诺。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没有再继续这个分离的话题,但原本略显紧绷的肩膀线条,柔和了下来。
房间内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已不像之前那般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