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在那里？！”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在发抖。

回应他的，是中原中也从阴影中走出的身影。橘色的发丝在从破门照入的昏黄光线中微微发亮，钴蓝色的眼睛扫过四人，如同掠过尘土。他没有立即动手，反而带着点好奇般问道：“谁让你们留在这儿的？”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柔和，更像是一种随意的打听。但配合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情景，这平淡的问话却比任何恐吓都令人心寒。

“我、我们只是没赶上撤离……找个地方躲、躲一下……”另一人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闪烁。

“撒谎。”中原中也轻轻吐出两个字，嘴角那抹惯有的、略带讽刺的弧度又出现了。他厌烦谎言，尤其厌烦这种拙劣的、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

几乎在同一时间，离他最近那人手中的手枪突然不受控制地飘起，枪口调转，冰冷地抵住了他自己的下巴。那人瞬间僵直，冷汗涔涔而下。

“最后一次机会。”中原中也的语调依旧平静，“日志，地图，或者任何能告诉我是谁、为什么把你们留在这儿的东西。我的耐心，”他顿了顿，学着森林太郎那种温和的语调，却说得比他更直白无情，“和你们的运气一样，都不太好。”

就在这时，太宰治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几张皱巴巴的纸，显然是从二楼那三人身上找到的。

看到一楼对峙的场景，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中原中也身侧，将本子递了过去。

“不用问了。”太宰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淡漠，“他们是故意被留下的眼睛。隶属法兰西第七独立侦察小队，任务是在英方势力范围边缘建立隐蔽观察点，定期汇报异常调动。可惜，”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些粗劣的装备和面黄肌瘦的几人，“补给似乎早就断了，任务也无人问津，成了弃子。”

中原中也接过本子快速翻了几页，脸上露出状似怜悯的表情：“真是……”

他说出的话却相当直接刻薄，“愚蠢。”

既是说留下这些弃子的上级，也是说这些死守命令直到饿得半死也不敢离开的士兵。

对他而言，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盲目服从到失去价值的家伙，与工具无异，甚至还不如一件好用的工具。

“可悲。”太宰治同时感叹。

上级丢弃自己的士兵，国家丢下自己的子民，这队士兵不敢离开，依旧为国尽忠。可是谁又愿意走到如此残忍的一步呢？

对他而言，这些被命运裹挟着做出错误选择，为国效力到最后一刻的战士，是值得感动的，甚至值得尊敬的。

“？”

“？”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的想法匪夷所思。

“算了……治你等回去再伤春悲秋，现在这些人怎么处理？”中原中也看向太宰治，将决定权抛了回去。清理任务只说清空，并未指定方式。

太宰治的目光掠过那四张写满恐惧和绝望的脸，沉默了几秒。

不必要的杀戮毫无意义。这些士兵已经失去了威胁，他们一眼能被看透的后半生，也已经失去了抹杀的价值。

“让他们走。”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带着那点可怜的口粮，离开常暗岛，或者去找他们该找的人。别再出现在任务区域。”

中原中也对太宰治这个在他眼里堪称优柔寡断的决定毫不意外。他撇撇嘴，算是接受了，随即手指微动。

抵在那人下巴上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同时，四人感到身上又是一轻，那一直隐约存在的、仿佛被无形绳索束缚的感觉彻底消失了。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两个年纪小得不可思议却手段诡异的孩子，不敢动弹。

“没听见我们的话吗？”中原中也皱眉，语气恶劣起来，“滚。趁我们还没改变主意，或者，”他扯了扯嘴角，“趁他还在替你们感叹命运无常。”

最后半句带着点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调侃。太宰治闻言，只是无奈地看了中原中也一眼，眼中并无责怪。

那四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甚至顾不上捡地上的枪，眨眼间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

通讯站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缓缓浮沉。

“检查完了？”中原中也问，将手里的本子递还给太宰治。

“嗯。结构稳固，没有隐藏空间或陷阱，有价值的线索就这些。”太宰治接过，将纸张收好，“任务完成。可以回去交差了。”

中原中也伸了个懒腰，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亮：“比预想的还无趣。下次接点有分量的活。”

“好。”太宰治微笑着应下，温和的语气底下是全然的纵容，“都依你。”

两人并肩走出废弃的通讯站。夕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与巨大的建筑阴影融为一体。

身后，那栋混凝土骸骨继续沉默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和地上几处不起眼的痕迹，证明着这里曾有过一次短暂而绝对掌控的“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