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纪德心底那片早已暗流涌动的泥沼。

他握枪的手微微发颤，呼吸变得粗重，不是因为体力的消耗，而是因为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绪。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没有输。

战斗还没有结束，他还有体力，还有异能的优势，还有无数次在战场上死里逃生的经验。

只要他继续进攻，只要他抓住太宰治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

但另一个声音，更冷、更清醒的声音，在心底冷冷地响起：

你真的没有输吗？

从战斗一开始，那个孩子就没有真正动用过他的能力来反击。

他只是在躲闪，在周旋，在用普通人的方式应对一个成年异能者、身经百战的军人拼尽全力的攻击。

而他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用异能预判轨迹，用体术压制，用枪械逼迫——他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却连让对方认真反击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资格，是对方选择了不用。

那个孩子明明可以在一瞬间结束战斗，像上次一样，让他的武器失效，让他的异能在触碰中归于虚无，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给予自己一个军人、一个战士的尊重。

而自己呢？自己在愤怒，在质问，在为自己的尊严而战——可他的尊严，从一开始就是对方给予的。

纪德垂下眼，看着自己紧握枪柄的手。

这双手曾经带领士兵冲锋陷阵，曾经在战场上书写法兰西的荣耀。

现在，它们握着的，是一个孩子因为怜悯而让出的公平。

我算什么军人？算什么战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怒吼，想继续战斗，想把这一切都归结为战术的需要、荣誉的代价——但他做不到。

因为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鸢色的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等待。

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己在“救”我，他只是觉得，这是应该做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纪德心底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军人的信仰，战士的尊严，对国家和军队的忠诚。

它们曾经是他最坚固的铠甲，此刻却变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我走不出来了。

他看着太宰治，看着这个让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却发现自己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对方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只是赢了，赢得太干净，太彻底，太……仁慈。

而那个让他沦落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那个无比年幼的孩子，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

纪德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岩石，“你赢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垂下枪口，没有再指向任何人，只是低垂着头，肩膀塌下去，明明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太宰治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虚伪的谦虚。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纪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中原中也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催促，他才艰涩地开口：“回去。找上级。请求恢复原职。”

他的声音平板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的能力还有用，只要我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许他们能重新考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实验室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他真的走投无路……如果他真的没有办法挽回……

不，不能想这个。

纪德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太宰治听着，眉头紧锁，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赞同。

回去？那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急切，难得丝毫不委婉地开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纪德没有太宰治想得那么多，为这没头没尾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中原中也在一旁听着，钴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恢复原职？让这个人回去？

他看了一眼太宰治——治那张脸，在当初不死军团最后的那一战时，可是没有做任何伪装，露出了完整的五官。

若是只有五官就算了，可纪德不仅见过他的脸，还和他近距离接触过这么久，以他对太宰治的异能力的了解，完全足够他将“死神”和太宰治对上号。

如果这个人回到军部，把他的情报、太宰治的能力特征、甚至他的体术习惯全都汇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