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您需要我问什么问题？”新生的、好像个成年人一样的太宰治说，“我能提供的信息不多，但您请问。”

炼金术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衬衫和长裤穿在他身上刚好合身，成年人的骨架把衣料撑得平整利落，但他往上折袖口的动作、他微微歪头等待提问的姿势、他用敬语时那个习惯性的欠身弧度——每一处都还是那个灵魂状态下用京都腔说“您好”的十一岁孩子。

“暂时不需要。”炼金术师说，“你刚进入新身体，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说，研究平行世界定位不是一两天的事。”

他转身把操作台上的几件工具归位，动作有条不紊。

“在此之前，先带你去见无赖派的四位老师。他们把你从书里带回来，还不知道你已经醒了。”

太宰治点了点头，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膝盖没有弯，脚掌稳稳地踩在地板上，成年人的重心他正在快速适应。

炼金术师拉开炼金术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比室内更亮一些，是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拱顶长廊。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壁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两侧排列整齐的门。

每扇门上都挂着不同的名牌，有些名字太宰治认得，有些不认得。

“帝国图书馆的内部结构。”炼金术师走在前面，边走边解释，“这里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图书馆，这里不止有几层楼、几个阅览室、几排书架。帝国图书馆是无限的，往上往下都可以延伸。文豪老师们每人有一间独立的公寓，初始我会安排按照炼金手册的顺序排列入住。”

“炼金手册？”

“一本记录了所有文豪灵魂刻印的名册。第一个是芥川龙之介老师，第二个是太宰大老师，第三个是泉镜花老师，以此类推。”

太宰治在心里默记了一下：芥川龙之介、太宰治、泉镜花，这三个人作为首三位被同时提起，一定有特别的地方。

“不过那是初始顺序。”炼金术师继续说，“后来文豪们可以自由选择住处，同派系的朋友一般会选择住在同一层——这件事的连锁反应是第三层以芥川大老师和太宰大老师为中心，左边芥川大老师的朋友右边无赖派，已经挤了十几个人。镜花老师嫌吵，只能搬去和尾崎老师和秋声一起住了。”

秋声？

太宰治默默记下这唯一一位炼金术师没有用“xx老师”称呼的文豪。

他初步猜测，这位秋声和炼金术师的关系应该格外亲近。

“十几个人住一层？”

“是的，虽然一开始也会闹得鸡犬不宁，不过老师们已经相处了近百年，彼此都很熟了。只是有些老师熟了之后更亲密，有些老师熟了之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更热衷于辩论。”

他说“辩论”的时候语气和说“吃饭”差不多，显然已经对某些文豪之间的日常争执习以为常。

近百年？那些炼金造物的文豪也就算了，这位炼金术师竟然也是长生种吗？

世界上的长生种未免也太多了。

太宰治控制不住地挑了挑眉，他对那些文豪的相处模式不甚在意，但对炼金术师以人类身体永生的方法倒是提起了一些好奇心。

不过看炼金术师的样子，似乎没发现自己透露了什么信息出来，或者说对透露这种信息毫不在意。

太宰治也没有初来乍到就去问炼金术师的秘密的打算。

炼金术师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按下按钮。

门打开后是一个非常大的升降梯厢，太宰治目测大概能站下三十个人。四壁都是金属材质，地板上有银色的炼金纹路在微微发光。

太宰治走进去，在角落站定，炼金术师按下三层的按钮，梯厢开始平稳下降。

“没有尽头的话，”太宰治忽然问，“还能用电梯吗？如果要去最高那一层呢？”

“没有尽头是因为，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在最顶上加上几层。”炼金术师说，“不过想要上到目前的最高层也可以，就是要坐很久的电梯。而且文豪老师们几乎都住在低层区，高层区目前只有书和娱乐设施，志贺老师曾经提议在电梯里装椅子，但这件事在文豪会议上讨论了三次都没有结论。”

“为什么？”

“因为志贺老师的挚友，武者小路老师觉得装椅子是向便利主义投降，志贺老师被他拦住了，而太宰大老师——他说电梯本来就不应该用来坐那么久，去那么高的地方。”

太宰治沉默了一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听起来他挺会找理由的。”

“太宰大老师确实很擅长这个，不过我想他更多只是为了气志贺老师而已。”炼金术师的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电梯门在三层打开。

太宰治跟在炼金术师身后走出来。

三层和刚才那条长廊很不一样——走廊明显更宽，墙壁上除了壁灯之外还贴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一张手写的便签、一幅画得歪歪扭扭的速写、一张用图钉钉在墙上的剪报。

空气中飘着隐隐约约的食物香味，不知道从哪扇门后面传来的。

走廊尽头，有四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太宰治一眼就认出了最前面那个红发金瞳的青年——文豪太宰治正一边走一边回头朝身后的檀一雄说话，语气是那种撒娇式的上扬尾音，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所以我说那个酱油不对嘛，安吾非说是同一种，怎么可能，颜色都不一样——”

“太宰说得对。”檀一雄走在文豪太宰治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认真地点头，“酱油的颜色确实不一样。上次安吾拿来的那瓶颜色偏浅，这次的颜色深一些，应该是换了产地。太宰的观察力一如既往地好。”

“你看！檀懂我！”文豪太宰治得意洋洋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坂口安吾。

坂口安吾推了推墨镜，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实在是太不堕落了檀，你总是对太宰的想法全部肯定，我拿来的酱油明明是同一个牌子的，瓶子上写的字都一样。太宰你是用眼睛分辨酱油还是用灵魂？”

“用舌头，哼哼，我的味觉可是很好的。”文豪太宰治说完，转回头来——然后停住了脚步。

那双金瞳在看到太宰治的瞬间骤然亮起来，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巴微微张开，然后猛转头朝炼金术师喊道：“你怎么把他变成大人了！”

“是他自己的选择。”炼金术师一看见文豪太宰治，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织田作之助落后了半拍才看到太宰治。

他还在把玩手里一枚不知道从哪摘的纽扣，抬头看见太宰治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噢，穿太宰的衣服还挺合身嘛。”他走上前来，歪着头看了看太宰治左脸上的疤，“还特意留了疤？挺酷的嘛，长得也很帅，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呢！”

“太宰的衣服？”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色衬衫，他以为这是炼金术师多出来的实验便服。

“这是太宰大老师的初始便装。”炼金术师在旁边解释，“太宰大老师刚被召唤到图书馆时穿的就是这套，后来他的装备服饰越来越多，这套就收在我这里了。刚才看你穿好之后尺寸刚好，比临时找其他老师的衣服更合身。”

“那可是我的衣服。”文豪太宰治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太宰治，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自豪，“我第一套装备便服，穿在你身上还挺好看的——当然，主要还是炼金术师审美好啦。”

“主要是因为太宰的身材很好。”檀一雄在旁边点头，“不过这件初始便装设计确实也很经典，素色衬衫配黑裤，简洁利落，现在穿在这位太宰君身上也很有气质。”

“檀大仙，你不要太宰说什么都起承转合地夸他，太不堕落了。”坂口安吾捂脸，故作忧郁地叹息。

“哈哈哈，我也没有什么都夸吧，我只是想到了而已。”

织田作之助对那边的耍宝习以为常到已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反而对太宰治很感兴趣的样子，又歪着头看了看太宰治的裤长。“裤子好像也是太宰的？”

“这是装备服饰，是一整套。”炼金术师说。

“怪不得，咱说这裤长怎么短了点——是太宰的尺寸嘛。”

“织田作——好过分！”文豪太宰治直接被这句话气得跳起脚来，一副要冲上来跟织田作之助拼命的样子，被檀一雄顺手捞住。

织田作之助笑着拍了拍文豪太宰治的肩膀，“咱说的是实话嘛，”又对着太宰治补了一句，“你现在比他高了是不是？”

“等一下，他比我高？”文豪太宰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拍开檀一雄的手冲上来，绕着太宰治转了三圈，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太宰治被他转得有些尴尬，说实在话，他从没跟文豪太宰治这样随时随地都能拽着人撒起娇的人相处过，偏偏他还存在感十足，太宰治想躲也躲不开。

他也没见过无赖派四人这样的相处方式，互相拆台又似乎浑然一体。虽然太宰治也能感觉到他们这样说个不停似乎是有意想让他放松下来，但太宰治其实还是更喜欢更安静的，只用和中也一个人相处的氛围。

不过，他也知道这份善意十分珍贵。

“他真的比我高！炼金术师，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做错了？要不要带回去重做一个身体吧？”文豪太宰治脸上写满了焦急，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他真实的意图，不过是不甘心自己更矮而已。

也就只有太宰治满脸惊叹，觉得文豪太宰治真是个热心的好人了。

“我确实把小太宰的身高拉到了一米八。”炼金术师说，语气里极其克制，却依然露出不易察觉的满足，“只比您高了六厘米，太宰大老师。”

文豪太宰治瘪了瘪嘴，转头看向檀一雄，理直气壮地抬手指着炼金术师开始告状，语气还委屈巴巴的：“檀，你看炼金术师他啊！炼金术师给那个我做身体的时候偷偷把他拉高了六厘米，他自己承认了。”

“那是因为这位太宰君说想比您高一点。”炼金术师迅速甩锅，“我完全是按他的要求调整的。”

太宰治歪了歪头：我吗？

好像是他说的，但是他能听出来炼金术师也有暗示他哦。

有点邪恶的炼金术师，在那个太宰治面前怎么看起来怂怂的。

“你可以拒绝！”文豪太宰治显然不吃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