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太宰治是在太宰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出现的。

他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红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先是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一片狼藉，然后看向太宰治。

“醒了？”他说，“走吧，带你去吃早饭。”

三层到二层，不长的一段路。

文豪太宰治走在前面。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那套华丽的军装风外套，而是一件浅色的和服便装，袖口宽大，走路的时候会带起一阵轻轻的布料摩擦声。

“你怎么穿布鞋走路也像踩木屐一样。”他突然开口。

太宰治没说话，他走路确实那样，在京都的老宅里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见他不回答，文豪太宰治在走廊里走得更快，快到太宰治需要稍微迈大步一点才能跟上，走了大概十几步，文豪太宰治突然停住，转过身来。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早上在针对你？”

太宰治没来得及刹住脚步，差点撞上他。成年人的身体重心比小孩更靠前，他在最后一刻侧了半步才稳住。

文豪太宰治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金瞳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神色。

“……也不算针对。”太宰治说，“确实是我做的，被说几句也是应该的。”

“你不觉得委屈？”

太宰治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因为被说，是因为第一天就给图书馆添了麻烦，不太好意思。”

文豪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芥川大老师的时候，紧张得把茶水打翻在他刚写完的原稿上，是新书的修改稿。整整三十页，全部泡在煎茶里。”

“……后来呢？”

“后来我就哭，哭得整个图书馆都能听见。芥川大老师最后反过来安慰我，说原稿泡了茶渍反而更有味道。他肯定在哄我，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所以我就相信了。”

文豪太宰治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快像是在讲别人的糗事，“比起那个，你昨晚干的事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他们其实没有真的在生气——至少在知道是‘太宰治’干的之后就不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一百年了，‘太宰治’干出什么事他们都不会意外。”他回头看了太宰治一眼，金瞳弯起来，“包括平行世界来的太宰治，你被自动纳入了‘不用跟他计较’的范畴，高兴吧？”

太宰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习惯被人纳入这种奇怪的范畴，他很少闯祸，也从来没给除了中也之外的人添过麻烦。

现在忽然被一群陌生人以一种近乎纵容的态度接纳，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突然的善意，反而觉得恐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走廊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一种很普通的、娴静的沉默。

“到了。”

文豪太宰治的步伐轻快，脚步声像是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歌，走到二层的时候，太宰治看到食堂的门是大敞着的，里面飘出味增汤和米饭的味道。

走进去才发现这个食堂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穹顶很高，吊灯是复古的黄铜款式，深色木桌排列得不算整齐，显然每张桌子都有固定的“主人”。取餐区在左侧，铁皮偶人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码进竹篮里，动作机械但精准。

中原中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深色液体——太宰治不确定那是咖啡还是不知名的酒——酒瓶搁在手边。

他看见太宰治走进来，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新来的太宰，这边这边！”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已经认识很久，太宰治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文豪太宰治没有跟过来——他正在取餐区跟一个偶人较劲，非要人家把最后一块烤鱼给他，偶人正在用机械合成音反复解释这块烤鱼是菊池宽老师预订的。

“别理那个桃花混蛋。”中原中也朝取餐区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他早上总要跟偶人掰扯一架，不是为了烤鱼就是蟹肉。”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中原中也的帽子上，红色丝带，宽檐，和他记忆中送给中文的那顶很不一样。

“你在看我的帽子？”中原中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帅吧？我跟你说，那个桃花小子以前还想偷我帽子，被我追着从三楼打到一楼。”

“……你一直戴着这顶帽子吗？”

“差不多，我喜欢戴帽子，不过你好像很关注这个帽子。”中原中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玫瑰色的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太宰治，“你见过？”

“在我的世界，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叫中原中也，因为一些原因，也总是戴着帽子。”太宰治微微弯起眼睛，鸢色的眸子落在中原中也的帽子上，语气很轻。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太宰治的额头。

力道很轻，但敲得很响。

“你们关系很好？哈哈哈哈！好嘛，我和桃花混蛋真是有着不解的孽缘啊！”

太宰治被敲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看着对面这个金发的中原中也，对方的语气吊儿郎当，和中原中也不太相似。

中也性格也是张扬的，热烈的，但他说话没有这位文豪中原中也的市井气质，反而很喜欢用一些玄而又玄的神棍词汇，来塑造他纯洁直率的神子形象。

除了在面对伙伴们，尤其是自己。

“或许是这样吧，但你们很不同。”太宰治笑弯眉眼，轻轻地说。

“有意思，你和太宰也很不同。。”中原中也把酒瓶往太宰治面前推了推，“喝不喝？哦对，炼金术师说你十一岁来着，十一岁不能喝酒。”

“我的身体成年了。”

“灵魂十一岁，那就是小孩，食堂拐角有热牛奶，自己去拿。”中原中也收回酒瓶，语气不容置疑。

太宰治正要说什么，志贺直哉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蓝色的短发被晨光打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围巾的尾端差点扫到太宰治的头发。

他在太宰治旁边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是个小孩？反正，不用太在意今天的事。”志贺直哉朝取餐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文豪太宰治正抱着双臂站在偶人面前，鼓起脸，一副不给烤鱼就赖着不走的样子，“红发小子搞的事比你严重得多。他第一次邀请我去游泳的时候，半路自己说漏嘴是为了谋杀我，真是个混球。”

“那个，我听他说，你不是夸了他的《奔跑吧梅洛斯》吗？你们的关系……”太宰治有些困惑。

谋杀……？用一起跳海这样的方式吗？他没记错的话在霓虹文化里这应该叫……呃……

“……他跟你说的？哼，我还以为他只听得进芥川夸他的话。”志贺直哉说完这句，端着餐盘走到武者小路实笃身边坐下了。

太宰治眨了眨眼。

是他的错觉还是……总感觉志贺直哉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