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耶泡停下诵经,坎普叔请出族老,将两份崭新的、墨迹未干的过继暨产业分割文书摊在供桌旁的小几上。
文书用寮文和简单的中文双语写成,条款清晰,写明阿明、阿芒二人共同承嗣,产业均分,各自权利义务。
“来,签字,按手印。”族老指着文书末尾。
阿明先上前,拿起笔,有些笨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红泥,重重按下手印。
他按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什么不甘也一同按进去。
轮到阿芒了。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抬头看向姚世卿。他不识字……
苏珊见状,轻声说:“签你的名字,阿芒。”
阿芒松了一口气,虽然不识字,但自己的名字他还是会写的。
拿起笔,他的手还在抖,很努力的稳定住自己,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虽然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然后,他学着阿明的样子,用大拇指蘸满红泥,对着文书上属于他的那块地、那片田的描述下方,郑重地、缓缓地,按了下去。
鲜红的指印,像一枚小小的烙印,也像一颗终于落定的心。
那一刻,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落了地,又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了上来。他不再是那个吃百家饭、随时可能被驱赶的阿芒了。
他有地,有田,有白纸黑字,红泥为证。
仪式结束,简单的宴席摆在老屋前的空地上,有不少人都来看热闹,对着阿芒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这桩突如其来的“双过继”和产业分割。
阿明沉默地坐在坎普叔身边,埋头吃饭,很少说话。
坎普叔则强打精神,跟几个相熟的老人喝酒,声音很大,反复强调着这是为了故人香火,为了两个孩子都有依靠。
阿芒被安排在姚世卿和苏珊这一桌。
他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菜,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挺直了背脊吃饭。尽管依然拘谨,但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微弱但真实的光。
宴席散后,帮忙的村妇收拾着残局。
坎普叔拉着姚世卿到一边,脸上的笑彻底淡了,压低声音:“侄女婿,文书也签了,仪式也办了。阿芒那孩子还小……田要不我们先帮着种?人你们带回去安置?”
这话里的小算盘,算盘珠子都蹦到两人脸上了。但没办法,苏珊心软,十二岁的孩子,小学才毕业的年纪,确实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村里。
“我和苏珊商量了,暂时还让他跟我们回县里,在附近找个学校念两年书,学点字,年纪大些再回来打理田地。”
苏珊说完,又道:“这期间,他那份地,可以委托村里信得过的人代管,或者租出去,收成记账,等他回来再说。叔您看呢?”
坎普叔张了张嘴,这安排合情合理,他挑不出错,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他原本打算借着“照顾”阿芒的名义,实际控制那分出去的一半产业,这下全落了空。
“你们……想得周到。”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说。
另一边,苏珊正把买来的新被褥和一些简单家具,送出去后,带着人和狗又回到了县城。
路上,阿芒红着脸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谢谢……姐姐。”
苏珊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长大,好好供奉爸妈,你就对的住给你的这份产业。”
阿芒重重地点头。
车子在夕阳西下的土路奔驰,带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
皮卡车上除了他们三人,阿芒扒在车窗边,使劲往回看,直到老屋和那片青翠的咖啡林变成视野里模糊的小点。
他坏里揣着地契,也揣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踏实,以及对未来模糊的憧憬。
他突然明白,从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有了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