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身子骨真好啊。萧冶感叹。
楼映经营多年,挣得盆满钵满,而且身为商女,她在贵妇圈和文人圈都颇有人望,高门大宅分家,都愿意请她出面做个见证,读书人写诗摆宴,也乐意请她起首句。
“楼娘子年纪大了,很多事都给了副笔来做,但她还是保持了以前的习惯,在盏月楼挑个热闹的座儿,点壶茶听旁人聊天,特别好认。”陆偊腼腆地笑了下,“我主动去找她,说有个趣事你要不要听,也不说我就是陆偊,把偷过那几家门户跟她讲了讲,反正她有门路去打探。一来二去,她就收了《盗侠谈往录》,分给了许多作话本子的人,随后市面上就有了许多我的话本子。”
楼映极有分寸,为免惹祸上身,不会把谁家被偷的事明明白白地写在《青萍揭帖》上;她也确然有些风骨,愿意出半题请人写话本发售,竟周全了陆偊保命的想法。
萧冶惊讶地道:“你知道你一个人做了多少人才能办成的事吗?”
那些铺天盖地的盗侠传奇,以及好几个因为他升迁贬谪的官员,萧冶的直觉就是她哥要搞事。
结果他一个人就办了,办得极漂亮。
陆偊抓抓头:“公主,这就是江湖啊。”
是啊,他的江湖。
和她的朝堂不太一样。
萧冶轻扣桌面,柔声问道:“你就没觉得自己当个‘盗侠’屈才了吗?要不本宫送你再去进学几年,我相信你无论做什么,将来都大有作为的。”
陆偊却低了头,闷闷地说:“公主,两年前你在外面打仗,有没有想过京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刚到京城,就撞上了先帝驾崩,叱罗庭趁机南下,兵锋据京城不过五十里。
满城毫无国丧的伤痛之风,他亲眼看见那些官位越高、家宅越大的官员越忙着收拾细软;尽忠职守的呢,摆出一副临阵杀敌的英勇姿态,放了高官贵胄出城,却不放同样拖家带口想逃命的平民,更不放无家可归的流民进来。
也有投机取巧的,一下子买断了百来个流民的身契。
跑不出去的呢,或是蒙着眼睛做着“万岁太平”的梦,说些羌鞑怎么会打进来的傻话;或是早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根本无心在意大敌压境。
他一下就绝望了。
“后来有些善心的娘子官人组织了车队,从京城西边门那个洞给外面的流民送吃的送食物。”陆偊低着眼,“我那时偷了很多很多钱,翻过城墙偷偷塞给他们,我那时就想,你一定一定要打赢,不然他们连个家都没有了。”
“后来你打赢了,我高兴疯了。”
萧冶心中震动,自觉不太能承受这般赤子之心,试探地问:“……所以你来肃州,就是为了我?”
“算是吧。”陆偊吸气,认真地说,“我小时候就知道杜安世不是个好人,你两次打仗我都怕他给你拖后腿,担心你出事,没想到你居然跟他成婚了,我就想,不管怎么样也要把你从火坑里劝出来。”
他留字条的时候就想,或许定阳公主只是会打仗呢,或许她经历过奚蛮的收继婚,真的想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呢?
她的青云轩同样雕栏金壁,和那些他偷过的高门贵户没有区别。
后来他觉得没必要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萧冶笑叹:“你这个人,又聪明又笨的。”
陆偊倔强地一扬头:“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从没觉得自己做错过。”
萧冶猜不到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继续问:“那你来肃州以后,除了杜安世两个外宅,那些军饷,你还偷过别的没有?”
哪怕语气柔和,这话问出来,就有几分审人的味道。
陆偊绷紧手背,咬着牙根回答:“没有。”
“京城乱过,现在已经平稳了,本宫虽没有官身,然作为皇亲,肃州大事小情,如有半点差错,朝廷照样可以派御史来查我。你以后不要偷了,不是什么好事,就当再为我的安危性命考虑一次。”她将案上的话本收好堆齐,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你这几日好好想想你将来要做什么,科举入仕也好,征兵从武也罢,或是想学些经商做生意的本事,抑或是有别的想做的行当,都可以,想好了告诉我,我给你安排。”
这话在陆偊耳中,是有几分轻视和侮辱的。
他死死盯着地板,脸和脖颈齐齐红了,那股羞愧的烫意从脑门传到了胸膛,嘴唇咬紧又咬紧,久久没有出声。
“啪嗒。”
一颗剔透的眼泪从他的眼尾垂落,摔进衣袍里。
萧冶唤他:“陆偊。”
他没回应,又掉了一颗。
“啪嗒。”
她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