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冶想到以前,笑意浅淡:“没高洁到那地步,我八岁时贪玩,偷喝了两大坛子好烧酒,在太液湖的游船上醉睡过去了。父皇母后急得把整个皇宫翻了个遍,杖打了十来个宫婢内侍,才在船上找到我。酒醒以后,母后罚我在顺承殿跪了一天,还要我亲自看望因我而挨打罚俸的宫人们,我自此再不敢喝酒。”
陆偊感叹:“太后娘娘对你真严啊。”
“恩严并济吧,我挺想我娘的,她总能在朝事上指点我一二,若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我。”萧冶说起以前,眼里都是怀念,“我四岁就在永安殿后的小习武场练骑射了,那时候娇气不想学,母后就当着我的面连射十环,告诉我,她能学好的东西,我就必须学好。”
从此以后,萧冶读书习武,掌理各事,总会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是我娘,她能做好吗?
答案永远是能。
所以她也能。
她就是靠着这样一股信念,从奚国一步一步爬回来的。
母亲是她毕生的榜样。
陆偊很喜欢听她讲以前的事,她有着和他完全不同的过往,说什么他都觉新奇。
他咽下嘴里的肉圆,问:“公主,那先帝呢,他以前对你怎么样?”
“若说小时候,那父皇对我再疼爱没有了。”萧冶微笑,“我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兄弟姐妹里长得最像他的,有回我去永安殿,他就在臣子面前炫耀,说宝艳的眼睛像他,鼻子像他,嘴巴也像他。”
虽父皇给她赐字“宝艳”非常俗,但也能从这个字里探得几分帝王直白热烈的宠爱。
陆偊好奇起来就问个没完:“他那么喜欢你,为什么还会送你去和亲啊?”
萧冶释然道:“大抵是因为帝王总是先有对后妃的宠爱,再有其所生皇嗣的怜惜,母后容颜渐衰,恩宠不再,他自然待我不如往昔了。”
陆偊疑惑地问:“你就不跟你爹生气?我要是你,我肯定气死了。”
萧冶无所谓地说:“把他当成爹,那当然会难过,拿他当皇帝,就还好了,反正我家兄弟姐妹五个,没一个把他当爹的。”
陆偊啧啧:“这么一说你爹还挺可怜。”
萧冶哼了一声:“可怜什么,当皇帝还可怜?”
看来对她爹怨气颇重。
陆偊想继续说,却被萧冶打断:“先吃饭,烤鸡冷了就不好吃了,要说话待会儿我们上屋顶说去。”
青云轩再大,却也是四方四角的天,那日坐在屋顶,皎月澄洁,天地浩荡,人在此刻宛若微缈一粒,便觉烦恼的万事万物都可短暂地抛之脑后,四肢都舒展。
她挺喜欢的。
陆偊抿唇,问道:“我能把酒带上去吗?”
“带吧。”萧冶爽快地应。
*
夜空繁星灿烂,晚风悠扬。
她随意理了理衣裳,正欲挑个瓦片坐下,陆偊就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块长帕子,仔细地铺好:
“公主,你坐。”
萧冶疑惑:“你怎么不给自己也铺一块?”
陆偊潇洒地说:“你跟我不一样嘛,我在这上面睡觉都行,你衣裳干净。”
她从善如流地坐了,两腿屈起,手环膝而抱,仰头看星。
陆偊坐在她身侧,有一口没一口地呷酒,悄悄偷看她一眼。
夜风拂皱了她轻盈的碧山色绸裙,亦然拂乱了她随意束起的长发,莹莹星光落下,她未染妆饰的脸添了几分圣洁的光彩。
漂亮得像神女。
他又呷了一口。
萧冶懒洋洋地托腮,先开口问:“以前总听你说你师娘,今天却是第一次听你说起恩师,你恩师仁善,师娘也颇有智慧,想来他们是极般配的一对吧?”
陆偊怔了半晌,笑道:“公主你误会了,恩师是恩师,师娘是师娘,他俩没什么关系,连面都没见过,我恩师丁仲予的娘子姓王,两人是青梅竹马;我师娘没结婚,反正我印象里她没有结婚。”
萧冶讶然:“你都没有师父,哪来的师娘?”
陆偊豪爽地说:“公主,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她又当师又当娘的,不管她叫师娘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