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酸胀充盈到了心脏,甚至她下意识地想摸摸他的头安慰,她本来就没生气,她经历的实在太多,世上突破道德底线的事就早就在她身上轮番碾了一遍,把她锤锻成无喜无悲无愤的政治机器,以至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引起她太大的情绪波动,除了——
确实是他。
她承认陆偊与众不同,与他说话时,萧冶紧绷的神经总能得到难得的放松。
正因如此吧,她才会如此珍视他的纯粹。
萧冶在那一瞬发现了自己骨根里带的恶劣,她甚至觉得自己说话时带了些难得的,有些贪猎的私心,意味深长地道:
“做错了事,就是要罚的。”
陆偊紧闭了眼:“……那你罚吧。”
就像猫抓到了老鼠,总要玩一玩才肯吞下去,萧冶粗粝的指腹轻轻托起他的下颌,逼他抬头望着自己,她带了一种悲悯的姿态,就好像这样能藏住她顽劣逗弄的本意一样:
“怎么罚?”
陆偊浑身都在烫,他确然不晓得该怎么办了,脸埋进她的衣摆,深深吸气道:“……小的时候不懂事,师娘都是用戒尺打手板的。”
“好,喜欢肉罚是吧。”
*
问狱卒要了戒尺,抓着他的摊平的手掌,高高扬起的那刻,萧冶的眼前一阵眩晕。
她从未对任何一个人动用过私刑。
也不该动。
这是她的底线。
落下睫,陆跪在她脚边,腰背笔挺,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应当是闭着眼的,右手搭在她的手上,掌腹有层攀檐留下来的薄茧。
很安静地等她的戒尺落下来。
应当是陆慈一当年要求徒儿们这么跪的。
在那一刻,萧冶忽然意识到,眼前是一个男人。
一个成熟的,有自己的思想,有他的理念,并从来都知行合一的男人。
当意识到他是个男人,或是意识到比起孩子,自己更愿意把他当做个男人的时候,戒尺就更落不下去了。
萧冶放下手,强逼自己冷静,泠泠道:“陆偊,你不是孩子了,本宫也不会擅动私刑,朝廷的律法既责不到你,你也不服这个,你就随本宫去趟军营,用军法处置吧。”
他咬着唇,用力地“嗯”了一声:“我都听你的。”
*
他被她用力拉了起来,温热的掌心握着他的手腕,暖暖的,他低着头,跟她走出小牢,狱卒递来他在争执中沾了血迹和泥沙的赭色外袍,萧冶却摆了摆手,自己解了外裳,给他披上了。
陆偊惊了惊,却没拒绝,攥着她舒适柔软的绵袍布料,只把头更低了。
几个官员恭谨地目送他们离开,马仆牵来萧冶的乌云马,她翻身而上,俯身来牵他的手,示意他上来。
陆偊终于意识到,萧冶是一个人奔马过来的。
他知道她近日在忙,也知道近日肃州城各衙各丁们的巡视都严密了起来,颇有山雨欲来之势,但他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很愧疚,因为自己的事,她又要操心。
然而当萧冶将他拉拽上马,圈在怀里驰行的时候,他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的马术很好,驾策稳当,出城以后更是一路疾奔,他却不会骑马,再稳都下意识地歪了歪身子,她的小臂环紧了她的腰,风声猎猎呼啸,她在他耳边说:
“别怕,往我怀里靠。”
*
回到军营时已是日薄西山,几个大小操练场仍有序地进行今日最后一场大比,加油呐喊声远远传至马厩,行军参谋郑启听见马蹄声,忙出帐来迎。
跟她多年,头回见萧冶骑马时怀里还抱着个活蹦乱跳的男人。
以前那些伤兵不算。
郑启震惊得胡须都在抖,还没缓过来,萧冶把陆偊往他面前一推,声音冷淡:“郑伯,你帮我找个司刑兵,不敬公主,给我打他二十棍。”
郑启眼里闪过几丝迷茫,却没拒绝,道了句遵旨,抬下颌示意眼前的年轻男子:“你跟我来吧。”
走了几步,便听见萧冶又叫了一声:“郑伯,你忙完就来正帐吧,咱们还有正事呢。”她边说着,右手打了旗语中缓兵后撤的手势。
郑启意会,哦,打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