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午夜梦回,她眼泪都不会落。
铁骨铮铮到了极。
绵密的疼痛蔓延全身,陆偊深吸一口气,刚回神,郑启又在旁边叮嘱了一句:
“前面在议事,你从后头进去吧,我记得里面有个小床的,你去歇会儿。”
话说完,他就绕去正帐找公主议事了。
守卫见是郑启送他来,就没拦,还帮他掀了帘子。
帐内陈设疏落简朴,一张矮矮的几床,床边放了个架子,挂着几件男装,另设个半透屏风,屏风内另设了张宽敞的架子床,妆台前堆了些书,大概就是公主在军中的卧室了。
陆偊不敢进卧室,觉得那老将军说的小床应当就是面前这张小几床,他自昨夜出事后就没睡过觉,确实有些困了,可自己在牢里滚了圈,内里的衬袍也很脏,忖了忖,慢吞吞地解了衣裳,光身裹着公主的外袍往被子里钻。
他在青云轩住过两日,这条被褥和客房的差不多,都是绣纹粗平填料柔软的款式,睡着很舒适,然而盖上被子,鼻尖就绕了点奇怪的气味,他飞快地将被子翻了个面,重新盖上,嗯,气味淡了点。
许是隔着厚厚的帐帷,能听到公主在前帐与臣下细微的说话声,他下意识觉得安全,睡得很熟。
*
他是被个男人吓醒的。
已是夜半,铁戈从教习营回来,公主命祝妙君编羌语教材以后,他就每日去帮忙,回来都很晚,他轻手轻脚地持盏灯,往床上一摸,软中带硬,天呐,是个活物。
他登时叫了起来。
陆偊吓得一激灵,裹着被子坐起身,昏暗的烛灯下,看到了对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他也叫起来了:“你谁啊你!”
对面急得要死,叽里哇啦得说了堆不知道什么东西,见他听不懂,就变成用手比划,意思好像是这张床是他的。
陆偊揉揉眼,感觉自己应该在做梦,太荒诞了,眼前的人,额,怎么说得,他长了副一看就是很讨女人喜欢的长相,年轻英俊,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公主军营里的人。
幸好嘉平还在外面,听到动静赶紧进来,也吓了个跳:
“陆小少侠,你怎么在这?”
陆偊裹紧被子,咬咬嘴:“公主让我来这歇一晚。”
“哦哦哦,那你睡这吧。”嘉平脑子转的快,对铁戈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什么。
他用力地点点头,走到屏风的大卧,去公主的床上睡了。
他好像知道这面屏风太透,熟练地放了床帐,往里面钻了。
这下换陆偊要尖叫了。
他谁啊他!!
这就爬公主床上去了!!!
要不你跟我挤一挤呢?
啊??
他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裹着被子仰头问:“嘉平姐姐,他谁啊?”
嘉平遇到了和云川一样的难题:
有些事吧,除非公主自己发话,否则底下人根本无法把握告知的尺度,最好就是闭嘴。
所以她说得很虚飘:“给公主办事的,是个羌人,只能听懂三两句汉话,别的都不大会,他胆儿小,刚才快被你吓死了,你安心睡吧。”
陆偊:“他给公主办什么事啊?”
嘉平面容一僵:“你下次自己问公主吧。”
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了,他换了个问题:“公主呢,她不回来吗?”
这个可以说,嘉平如实道:“杜都护病了,公主去照顾了。”
这还不如她跟这个羌人睡呢,那狗男人病死拉倒,有什么好照顾的,陆偊心里别扭得要死,还继续问:“杜安世生病了啊,怎么生病了,生的什么病?”
这下又不能说了。
嘉平幽怨地看着他:“已经很晚了,陆小少侠,你早点休息吧。”
他本来睡挺好的,半夜来了那么一出,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有股说不清楚的情绪萦绕心脏,把腰上的皮肉掐得发青,强逼自己冷静。
他知道他喜欢公主,很喜欢。
之前他一直觉得喜欢这件事,从来都是不需要回应的。
他希望公主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早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了,那他就希望公主开心。
如果……如果……别的男人让她开心,那他也接受。
都接受。
但是跟那个男人打过照面以后,他脑海里就飘来一个念头——
他都能爬公主的床,那他应该……也可以的吧?
他看上去也没多好嘛!
*
翌日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昨天半夜见到的那个男人早就不见了,倒是云川进来给他端了盆水洗漱,陆偊要坐起来自己弄,她却执意不肯,说他刚挨过军棍,能趴就趴着。
云川不说,他都快忘了这茬了。
真不疼。
百无聊赖地啃了张寡淡的粮饼,等啊等啊等,等到正午,萧冶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