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瑜双手接过他递来的绸轴,看了眼上面的东西,略蹙眉,摊平在案上。
萧冶招手,许卫风站起身,也去案前看他送来的东西,扫了眼,也蹙了眉。
绸轴里是一张粗糙的草纸,写的,是血书:
螳螂麾下雌兽已至吕陵部,我兄招待备至,与她把酒言欢,螳螂有诓骗大汗,实与吕陵部合谋之意,望慎之。
螳螂应该就是萧冶了。
雌兽是陈瑰。
叱罗部还挺会取外号的。
一言以蔽之,吕陵旋虽被吕陵浑软禁,但还是奋力一搏,用鲜血为墨,将萧冶表面上同意与叱罗部合作,实际却与吕陵部合围绞杀叱罗部的企图写成血书,并想尽方法送了出来。
这就意味着,叱罗部在吕陵部至少安插了一支隐秘的细作队伍,吕陵旋是他们的头目。
萧冶凝眉,淡淡道:“去请宋默娘过来。”
检验字迹是否真为人血的工夫,萧冶命人端来紫檀椅,请尔绵吉坐了,她亦抱臂闭目养神,棱骨有力的手指搭着襕衫下贴身的秘甲。
她多疑。
许久,默娘坚柔地道:“公主,微臣验过了,是人血。”
萧冶蓦然睁眼,眸似利刃:“尔绵吉,本宫问你,吕陵旋是吕陵浑的亲弟,他为何愿意为你们叱罗部做事?”
尔绵吉挺起胸膛:“他当年饿的快要死了,是我们大汗救了他一命,他当然愿意为大汗效力。”
萧冶冷笑,玩味道:“再有救命之恩,他也是吕陵浑的亲弟,与血浓于水的亲情相比,他选后者也未可知啊。”
尔绵吉被辩倒,一时语塞,萧冶眯起眼,语气满含多年政谋权算锤锻出来的自信:“尔绵大人,本宫早就明白,如果叱罗平完全相信这封血书,你不会把它带到本宫面前来,因为只要本宫和叱罗部决裂,你就没了可用之处,早被处死了。你来得如此急,想必是你跟叱罗平求的,你一直在求生。”
尔绵吉重重地阖目,哪怕相互敌对,每次与她交手,他都会被萧冶冷峻的政治才华折服,甚至为族人有如此冷厉狠辣的对手感到胆寒,她说得太明白,以致于他也只能说真话。
“公主所料不错,大汗派我前来,只为确认两件事,如果公主有意与叱罗部合作,那自然两相万安,如果确认公主有害我部族之心,我必杀之而后快,以绝后患,这次带来的使团里,有三十多位都是大汗精挑细选的杀手。”
萧冶抱着手臂,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想杀她,胆子倒大。
她近乎侵略性的鹰眸深深地望着坐下苍老的外交官:“尔绵大人,我们大梁有句话,叫作‘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叱罗平对您疑根深种,你为他做多少事,也不过是在苟且求生罢了,依本宫看,倒不如早点改换门庭。叱罗部把持大羌多年,也该换个人当可汗了。”
尔绵吉诧异地抬头,苦笑道:“我当然知道墙头草难当,可我就算投了吕陵部,也不过是换个地界继续战战兢兢地了此残生罢了,公主啊,我已经老了,没几年活的了,留个身后名,我就知足了。”
萧冶嘴角含笑:“尔绵大人乃草原上的纵横家,所谓合纵连横,不过根据时局选择主子来效忠,求个当世大富大贵,再求个后世赞叹刀尖起舞水平高超的身后名,就差不多了。本宫并非让你转投吕陵部,而是既然选主子,何必只把目光停在草原上呢?选能赢到最后的,才是正理啊。”
选正义的,选正确的,都未必能笑到最后,更何况时代亦滚滚而前,人的眼界都有其狭隘之处,此时以为正义的、正确的,落在后世史书里,却未必了。
想永远正义、永远正确,就选最后能赢的。
而萧冶,她从未输过。
她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主。
萧冶笑意更甚:“尔绵大人与本宫相识多年,最知本宫品性,本宫对政敌手起刀落绝不手软,但对底下人却是珍之爱之,豁出性命也要去保护的。叱罗部护不住你,吕陵浑也未必是个好主,可你从来都可以选我的,我与你相识多年,比叱罗部更懂你的才华气度,单论肚量,本宫也比叱罗平大得多。
“尔绵大人,您自己想想吧。”
帐中静得掉针可闻,许久,坐在紫檀椅上的老典客放下持节,郑重地双膝下跪,对坐上施然端执的年轻女子,用汉礼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臣尔绵吉愿听候定阳长公主差遣,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冶睫羽微垂,一股令人上瘾的快感冲涌大脑,爽得头皮发麻。
她太爱权了。
收服尔绵吉,意味着半个叱罗部,已被她收入囊中。
当然,萧冶想做的不止于此,这份血书至关重要,以后对她还有用,她要留下来。
*
饶是深夜,长瑜还是弄来了一碗新鲜羊血、一沓与血书相似的草纸,放在案上。
萧冶摊平血书,仔细观察其中字迹走势,手在半空试描片刻,有把握以后,另摊开一张草纸,手沾羊血,进行模仿。
第一张尚有几丝不像,待仿到第三张,就已到真假难辨的水准了。
她将模仿的赝品给了尔绵吉,自己留下了的真品。
她留着有用,而愿意与她调换血书,也是尔绵吉交给她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