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偊陪萧冶在窗下吃拨霞供。
窗外如席雪片顺风而落,锅子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兔肉在锅里翻飞,萧冶兴致勃勃地夹起一块往嘴里送。
“少时听夫子说,山野的隐士下雪天喜欢吃兔肉锅子,因为薄薄的肉片在沸水里状如云霞,所以有个很风雅的名字,叫做拨霞供。可本宫总觉得肉就是肉,看不出哪里像云霞。”灯光映雪光,照得她面庞暖黄,“你看看呢,可觉得像吗?”
陆偊探头往锅里看,折眉:“我觉得挺像的啊。”
“这就是隐士和俗人的区别了。”萧冶哈哈大笑,“多吃点,看你还是瘦。”
“好。”陆偊已经习惯接受她那些自然而然的关怀了,何况此时屋里只有他们,她狐氅里穿了条碧云色的家常衬裙,墨发松松一挽,就那样闲适自然地坐着,好像此时此刻,她一直追求的权啊、利啊,江山社稷都短暂地抛之脑后了。
此刻只有他们。
陆偊就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萧冶捕捉到他的小动作,顺着望过去——他戴了耳珰。
很简单的银贝,小小的,却亮闪闪的。
知道她看见了,陆偊收了手,半空中的白汽挡住了他紧张的脸红。
男子戴耳珰是宫里的习俗,据说当年蔡皇后常在青楼行医,学了一水儿勾引人的烟花做派,入宫服侍以后,常戴耳珰着藕衫,伏于天授帝王膝上,楚楚惹人怜。
后来这个习俗传至民间,逐渐演变成未婚男子戴耳珰着藕衫,以示对心悦女子的顺服与忠贞。
他没有藕衫,就拿了条藕荷色的发带做抹额。
应该……很明显了吧?
是沃见霜给他出的主意:
“你还真拿她当正经人看啊,她现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只能收心敛性当圣人。你有那个意思你就去勾啊……她宫里出来的她会不懂?她比谁都懂!”
显然,沃见霜对萧冶有误判。
萧冶的行为很难让人分清她到底是“懂”还是“不懂”,因为她只是轻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损之,好端端的何必在身上打个洞呢,看着多疼啊。”
陆偊咬咬唇:“不怎么疼,师姐帮我弄的,她说天冷了也方便。”
“这倒是,近日天冷,伤口好养。”她放下筷,静静地看着他。
他生得很漂亮,是那种很干净的漂亮,因为习惯夜行的缘故,皮肤很白,鼻子挺挺的,半束的头发,抹额随意固定,晓得她在看,他就不敢抬头对视了。
萧冶慵懒地打个哈欠:“陆偊,我有时觉得青云轩的卧房挺空的。”
“啊?”他被呛了,扶着小几咳咳咳个没完,抬起涨红的脸,“啊?”
她……懂了?
她接了?!
萧冶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怔,笑了:“你吃慢点。”
“……不是。”他抓帕子抹嘴,肚子里乱七八糟的话全都过了一遍,还没把浮想翩翩的东西压进去,就听见云川迈步进来。
她略行一礼:“公主,驸马回来了,您今晚见吗?”
萧冶眼底那点隐晦的绵柔转瞬即逝,恢复了一贯冷静自持的姿态:“叫他进来。”
陆偊死死攥着拳头,却没说话。
吃饭的小堂与卧房并不联通,萧冶落下一句“你自个慢慢吃”就出去了。
*
风雪大紧。
杜安世仿佛喝醉了,锦衣华服都沾着深浓的酒味,刚撇开小厮,就跌跌撞撞地向她扑了过来:
“末将参见公主。”
萧冶拍拍他的背,声音温柔:“这是怎么了?喝那么多。”
他很高大,又很重,却温顺地像只羔羊,拥着她的腰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脖颈:“想你了。”
萧冶安抚似的揉乱他的鬓发:“先进屋吧。”
他在讨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