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分,枫城二中的教室却冷得像座冰窖。
“这就是你们本次考试的成绩?”
郑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台下学生一言不发,所有脑袋恨不得埋进桌洞。空调老旧,制冷时发出断续的嘶鸣,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喘息。
“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
漫长的死寂后,郑老师终于再次开口。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提心吊胆地等着那张注定难看的分数降临自己桌面。
十几秒过去了。
讲台上那叠卷子,纹丝不动。
有人忍不住抬头——只见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代表杨梧清正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的同桌邓筱已经用手肘碰了她好几次,对方却毫无反应。
“这时候睡着?不要命了?”有人倒吸冷气。
“完了,老郑的火得烧穿天花板,我们全得陪葬。”
“杨梧清今天中邪了?平时傲归傲,也没这么疯……”
各种视线交织成网,网中央的少女却沉在另一个世界里。
混沌,黑暗,一个没有源头的声音紧紧缠绕着她:
“这是书中既定的结局,不要妄想改变。”
“按步骤走完,你就能回到父母都在的世界。这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记住,他们的相逢……你无法改变。”
“……按轨迹走,就能挽回一切?”
混沌中,她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捆缚,动弹不得。远处有光,微弱却执拗。她踉跄向前伸手——
触到的只有虚无。
“记住此刻的无力。结局无法改变,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别做多余的事。”
“这是你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错过,分世界的一切照旧,你父母仍在ICU里……”
“杨梧清!”
高跟鞋敲击瓷砖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郑老师已经从讲台走到第三排过道,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重重拍向桌面的前一秒——
趴在桌上的少女,猛地抬起了头。
额发微乱,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恍惚与寒意,像刚从深水里被打捞上来。
全班呼吸一滞。
郑老师的手悬在半空,眉头拧成死结:“上课时间,你睡得很香啊?”
杨梧清抬起眼,目光缓缓聚焦在老师因怒气而紧绷的脸上,周围是一张张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看戏的脸。
教室很冷。
但脑海里那个声音留下的余波,更冷。
她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在无人看见的桌下,掐进了掌心。
细微的刺痛传来。
真实的。
她回来了。
——或者说,她“进入”了。
杨梧清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了些许。
“老师,刚才鼻子不太通气,想缓一下。”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却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在全班目光的聚焦下,她走向讲台,抱起那叠沉甸甸的试卷。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空调的冷风掀起卷角,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她开始分发。一张张试卷。
104分的卷子(满分120)落回自己桌面时,那个鲜红的数字刺进眼底。讲台上,郑老师的声音已经继续响起,分析着错题,粉笔敲打黑板,哒、哒、哒。
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模糊。
——杨梧清,枫城二中高三生。
不,更准确地说,是“曾经”是。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卷面上工整的姓名栏。就是这个名字,伴随她走过暗无天日的三年。所有努力、所有心酸的来源、所有心跳如鼓的瞬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陈霜洲。
她为他调整志愿,为他研究他喜欢的晦涩哲学,为他一点一点磨掉自己身上过于锐利的边角。她记得自己一次鼓起勇气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发烫,语气是她反复练习过的轻松与认真:
“道不同有什么关系?殊途同归,我可以一直朝你走。”
当时他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她后来才读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淡淡的怜悯,有不易察觉的为难,还有一种早已有了答案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