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就是在要人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去死。解负青尚未发表意见,莫虚文便皱了皱眉,似乎有些难以接受。
“记忆是既成的事实,就算在此将其改变,也毫无意义。”却被敬观花一针见血地提醒,“死了的人也已经死了。”
强行篡改记忆,将痛苦的过往粉饰成虚假的圆满,再让他面对死亡的真相,似乎远比直接告知要来得更加残忍。
“……”解负青沉默了下,“正常人在看到这么小的孩子遭遇欺凌都不会无动于衷,所以你的主要任务,就是阻止我们善心大发多管闲事?”
敬观花坦然点头。
“你不是普通的警察。”
“不算是。”
“既然对鬼魂——或者说这种能量体如此了解,你所属的部门是和某些研究所有合作关系?还是这个部门就是专门研究这种东西的部门?”
“这个,”敬观花委婉道,“不太方便透露。”
要说没有就是没有,不方便透露,只能是有,但不好细说具体哪所。
沉默数秒,解负青最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晏江本地的研究所,和这方面研究沾点关系,还在相关领域独占鳌头的,也就只有盛图南就职的那所了。
敬观花:“总之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另外还有件事需要注意,精神空间内时间的流速与外界不同,可以类比做梦。有时候体感度过了短短一瞬,外界可能就过去了一天;有时候体感度过了二十年,外界可能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所以尽快离开才是上策。”
她说着,小心地将那张皱巴巴的折纸蝴蝶抚平,试图恢复它原本的形状。但褶皱一旦产生,就再难消除。
尝试无果,敬观花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只布满创伤的蝴蝶轻轻放在满地狼藉里,随即起身道:“差不多可以走了。”
说罢,轻推了把莫虚文的后背,走向教室门口。
角落里,那孩子依旧紧抱着那只损毁的娃娃,手指深深掐进布料,神情茫然无措。
解负青垂眸看他。男孩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
解负青立即收回目光,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脚步在经过讲台时也未曾停顿。
只是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还有祝更阑的一声:“学长。”
解负青头也没回地朝他比了根中指,踹开门,一步踏出门外。
这次失重感比以往哪次都来的更加汹涌,仿佛从高空急速坠落。
他被刺目的光线逼得闭上双眼,黑暗放大了未知带来的不安。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及实地,膝盖却莫名一软。
解负青没来得及找到什么支撑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幸而被一只手及时扶住臂弯:“没事吧?”
“没……”他还在头晕,下意识答。一睁开眼,看清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虎口处有粒小痣,悚然清醒过来,后撤一步想与对方拉开距离。
抓着他胳膊的五指却收得更紧,带着股死也不放手的劲。
手的主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笑得如沐春风:“不是来找我聊孩子学习吗?学长躲什么?”
他妈的他哪来的孩子?!!
解负青“嗤”地一声被气笑了,甩了甩胳膊,没挣脱钳制,余光瞥见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小学数学教案,额头青筋狂跳:“你又在搞什么飞机?”
“我只是按照日程表行事。”祝更阑有些无辜纸向桌上的日历,其中一天的日期被打了圈,下面用红笔批注着“约谈家长”。
解负青目光向上扫去,日历上印刷的年份是十六年前。
这一下噎得他无话可说,只能压低声音,很没气势地威胁:“等会再收拾你。”随即抬眼,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窗明几净的教师办公室,八九张办公桌靠墙摆放,桌面上各放有一台黑屏的办公用电脑,其余空处堆满书本试卷。
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为纸页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或许因为在上课时间,办公室里老师不多,连带祝更阑在内,一共只有三名。
其中一名的办公桌在二人斜对面,离得太远,解负青只能看见她圆润的后脑勺,和脑后一只晃晃荡荡的马尾辫。是敬观花没错。
她正拉开自己办公桌后的椅子,让出空间,方便一位穿着工装的维修工走进她工位里检查电脑主机。
维修工脚边工具箱里装备齐全,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拿着螺丝刀的手抖得跟筋膜枪开了最高档似的。这货百分之二百是莫虚文。
这边两人之间气氛还算岁月静好,隔壁办公桌可就炸开锅了。
邻桌老师捧着早已见底的茶杯,正对一位家长模样的女士苦口婆心:“……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适量运动才能促进发育。而且李同学性格太内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正好体育课上的集体游戏就是很好的社交机会。考虑到这两点,我们才鼓励他积极参与……”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尖厉的呵斥打断:“你别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家孩子的身体情况我早就和所有任课老师强调过,平时在家我连碗筷都不让他端,你们倒好,让他在操场上跑步?——还是被人拖在地上跑?!万一累出什么好歹,出了事谁能负责?啊?你告诉我谁能负责!!”
老师的声音弱下去,但还在争辩:“不是跑步,是两人三足,只比正常走路的速度稍微快一点点……而且关于您在非开放时间进入校园的事我们还没追究呢,体育课上到一半,您突然闯进教学区把李同学拖走,和他腿绑在一起的另外一个孩子没站稳,摔地上磕掉了门牙,现在还在医院……”
“什么叫闯?我儿子这个身体上体育课,我不在旁边守着我能放心吗?要不是今天过来,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学校就是这样把学生家长的诉求当耳旁风的!”女人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再说他没朋友,不还是因为其他同学刻意排挤他?他本来没这么内向,就是因为幼儿园有一次被全班人合起伙来欺负,才变得像现在这样不敢和人来往!”
“李女士,您冷静,冷静——”老师额头疯狂冒汗,双手往下压了压,“我理解你的顾虑,李同学身体情况摆在这里,确实是不能和其他孩子一概而论。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豁出去一般:“但是您想没想过您家孩子自身也存在一些问题?”
又赶在女人爆发之前飞速补充:“我当然不是说他欺负谁,就是……性格方面。不止内向,更多还是不合群。好几个任课老师都和我反映过,说他上课不听课,下课也不喜欢离开座位活动,总玩些女孩子爱玩的东西,什么贴纸啊水钻啊画画本啊。同龄的男孩子,确实不太愿意和这样的同学玩……”
女人面色瞬间一沉。
她拧紧眉头,转头看向身旁:“你们老师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直到这时解负青才注意到,她边上站了个孩子。只是身材瘦小,又垂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整个人就隐在了阴影中,如同一块生长在角落的无人问津的苔藓。
受到母亲的质问,他慢慢抬起脸,先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还没发出声音,怒斥便疾风暴雨般劈头盖脸砸下:“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别玩那些玩具别玩那些玩具!你是男孩子,要玩也该玩点男孩子该玩的东西!在家我睁只眼闭只眼的由着你也就算了,在学校还这样丢人现眼!回去我就把你那些破布娃娃全给扔了!!”
听到最后一句,男孩浑身猛然一颤。
他缓缓低下脑袋,极小幅度地摇着头,看口型似乎在说着“不要”,还有“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