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啊，世界上有没有后悔药？

如果有的话，解负青一定会先给十秒前口无遮拦的自己一巴掌，再掐着自己脖子给自己灌一瓶。

他兀自抱着脑袋崩溃了好一会儿，直到反应过来红绳拴着的那小孩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才恹恹地抬起头。

祝更阑眼睛盯着马路对面，不知在看些什么，但目光专注，似乎魂也跟着一起飞走了。

解负青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神游天外的状态。这人可能就是他爸妈经常说的那种智商有问题的小孩，自己得多包容。

他小心翼翼问：“呃……你在看什么呢？”

小孩还是没说话。

解负青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玩具小摊。

他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想要那边卖的玩具？”

祝更阑转头，仰着脸看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解负青手痒痒，终于忍不住捏了把他白白净净的脸蛋，捏完后心情大好：“那去呗。我有钱，我给你买。”

就隔条十几米宽的路，应该不算乱跑吧？

小孩儿应该是受宠若惊，一时没说话。半晌，才声音很轻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可爱啊。”解负青脱口而出，“我就喜欢你这种白白净净漂漂亮亮还特别乖的小孩。”小猫也喜欢。

小孩不知想到什么，眼瞳微动。片刻后又问：“那如果我不是这样呢？”

这问题倒真把解负青问到了。不这样，意思就是又黑又脏又丑又闹腾？

虽然老师说过不能以貌取人，但他在脑中想象了一下这种小孩的样子，感觉跟动物园里长满毛上蹿下跳的黑猴子差不多，顿时有些嫌弃地拧紧眉头，皱起的五官里写满“婉拒”两个大字。

小孩没说话，睁着那一双漂亮的黑眼睛，观察着他的表情，忽然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身。

“我白，漂亮，听话。”他比他矮一个头，脸颊轻轻蹭着解负青的锁骨，很温顺道，“你喜欢我吧。”

一下一下的，把解负青的心整个儿都蹭软了。

他在家当了七年老幺，一向是谁来了都能敲打一下。这会儿终于遇上个比自己小的，还这么可爱，这么会撒娇，这么……

责任心瞬间大爆发，解负青直接拉起祝更阑的手，很有气魄道：“好！走，我带你买！”

架势仿佛带小白花女主来到奢侈品店，抬手指着墙上所有商品对店员说“都给我叉下来”的霸总。

过了马路，站到摊前，几张蛇皮袋拼凑成的防水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堆五彩斑斓的高饱和三无小玩具。

解负青挑挑拣拣半天，没找到一个满意的，一转头，却见祝更阑已经蹲在地上，盯着面前一个公主玩具专区，表情专注。

解负青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发现一枚银色的环圈。

是只塑料戒指，上面还嵌着颗假到不能再假的水钻。

他有点惊讶：“你喜欢这个啊？”

祝更阑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我妈妈喜欢。”

“啊？她喜欢有什么用，我是买给你的啊。”解负青不大满意地拧眉，“不行，你再挑一个。挑个你喜欢的。”

“我？”祝更阑停顿一下，“……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喜欢，喜欢就是，”解负青艰难地思考了下，“就是那种你特别想要，拿到手里会特别开心的东西……”

祝更阑似有所觉，扯了扯捏在手里的那块莹润的玉。

解负青连忙道：“除了这个。”

见祝更阑默默垂下眼，他又叹气道：“哎呀，不是我小气，是这个真的不能给你。我爸妈用同一块料子打给我和我姐的玉，世界上就两块，给了你，我上哪再找一块去？”

祝更阑停了片刻，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摩挲了会儿玉的纹路。

翠绿色，一个锁的形状，摸在手里是冰凉的，很舒服。让他想到这个人刚才冲过来时带起的一阵风，搅散了浓到化不开的奶油，让人重新得以呼吸。

“……结婚了会很幸福。”他说，“我也喜欢戒指吧。”

“唉……”解负青笑了，这小孩太好玩，“你才几岁啊就想着结婚了？”

祝更阑捏起那戒指，对着夕阳照，水钻折射出金灿灿的光，像这人刚才的笑。

一旁摊主适时开口提醒道：“要的话先付钱啊，别捏着玩。”大概是怕这俩小孩兜里没装钱。

解负青立刻说要的要的，一问价格八块八，当即大手一挥，豪横拿下。

刚付完钱，还没来得及塞进祝更阑手里，身后响起一声带着点怒意的“解负青”。

他还没转头，脑袋就被人敲了一下——是找人借完电话回来的盛图南。

她似乎是一路跑回来的，说话时还微微喘着气，有些恼火：“不是叫你别乱跑吗？”

解负青立刻抱头认错。好在跑得也不算远，盛图南骂了两句就歇了，转述说爸抽不出时间，马上妈妈过来，叫他们别在原地等，先去附近的派出所。

于是认路的盛图南走在最前面，解负青把戒指扔进自己装文具的塑料袋里，另一只手拽了拽红绳，转头对身后的小孩说：“走啦，挪个窝。”

祝更阑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站了一下午的垃圾桶，却被解负青掰着脑袋，强硬地转了回来。

“你妈妈应该也迷路了，所以才没回来找你。”他拍了拍小孩的脑袋说，“我们去派出所等就好，警察会帮我们找到她的。”

语气太轻松，好像真的理所当然地这样以为一样。

祝更阑感到自己手中攥着的、连着玉的红绳紧了紧。那红绳一头牵着解负青的手，一头牵着自己的。解负青的皮肤很白，红绳绕在上面，格外漂亮。

祝更阑低头看着，毫无知觉地被带着穿过陌生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汹涌人潮。待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到了挂着国徽的派出所门口。

报案大厅里人来人往，喝得不甚清醒故而起了摩擦的年轻人，纹花臂的社会大哥，闹分手在街头大打出手的男女，混乱不堪。三个自己摸索着走进来的孩子被衬托得格外显眼。

值班台后的民警见状，立刻起身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盛图南作为三人中唯一一个靠谱的，冷静地和她陈述起事情经过，想一出是一出的解负青和话都说不利索的祝更阑就被另一名女警带到了旁边长椅上坐着休息。

看出对方坐下后并紧双腿，微躬着腰，似乎有些局促，解负青很大方地道：“没事啊别紧张，你又没犯事，警察不会抓你的。”

祝更阑：“……哦。”

话音刚落，他肚子就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一旁的女警看着他俩，抿着嘴笑了下，说：“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乖乖坐在这里不要动。”

说着转身走了，不一会儿，拿着一份塑料饭盒回来。打开来是一份水果拼盘，色彩缤纷，解负青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脆生生冲人说了句谢谢。

女警还有别的事要忙，叮嘱了他们两句别乱跑，就又走了。

解负青高高兴兴地接过塑料饭盒，放在自己膝盖上，用牙签穿了个小番茄，先塞进祝更阑嘴里。

祝更阑显然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张开了嘴吃进去，然后嚼了嚼。

解负青问他：“好吃吗？”

祝更阑点点头。

“好耶。”解负青也立刻插了一颗送进嘴里，“我还怕酸呢。”嚼了两下，又看见角落里一堆芒果丁。平时老爸老妈要是买了都不让他吃，全部让给盛图南的，解负青其实挺好奇这玩意什么味道，于是偷偷摸摸也插了几块塞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