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峤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爹妈,他没有,别人有饭吃,他也没有,别人能上学,他都不知道上学是干啥的,不过后来也知道了,上学是认字写数。
他学习成绩不错,可谓一路高歌猛进,在当地也算是个名副其实的别人家的孩子,林峤的奶奶林老太太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出门都趾高气扬不少,她这白捡来的大孙子也算是让她扬眉吐气一番。
直到林峤十八岁,林老太太在外捡矿泉水瓶的时候被一辆刹车失灵的三轮车撞出六合,至此还道于天,只剩一堆枯骨与世拥眠。
林峤不是很喜欢回忆这些往事,往事有啥可回忆的,除了心口疼一点,脑子混沌一点,别无收获。
林峤早上起床,先在牌位前面点了三炷香,把香插好然后双手合十,心中开始唠叨:奶奶,我去上学了,您在家吃好喝好哈,等孙子回来给您买大肘子,对了,这学期拿了奖学金,您老就甭担心了,您孙子大有作为着呢。
其实家里已经没啥吃的了,这只是林峤上学之前一贯做法,骗骗不存在的灵魂。
林老太太死的时候他才十八岁,一个刚成年的身份倒是给他帮了大忙,但是想到还得讨要赔偿金,起诉,打官司等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就觉得自己喘不过来气,他怎么就这么孤独呢?怎么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呢?
有的时候就想,要不算了,大不了追着老奶的脚步给阎王发个绩效。
然而有这种想法的当天夜里,林老人太太如梦而至,一边骂林峤一边哭嚎:“你这个不省心的,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把奈何桥掀了,让你堕入畜生道,下辈子你甭想做人”
林峤根本不在乎什么下辈子不下辈子的,再说他那走路都打晃的老奶哪来的本事掀奈何桥?真当地府没人了么?
梦里的林老太太嚎了半天,发现林峤不为所动,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花招:“你这兔崽子就是让我死不瞑目啊,我这是为了什么,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大孙子,你要是死了你让我这辈子白活了吗?!你个不孝子孙,林峤,你个兔崽子给我好好上学,我在下面也算是泉下有知,早日投胎成大小姐,你可别耽误我的大好年华富贵路,我房间那枕头下面还有7645块钱,你收好了,可不能便宜给外人,让别人也看看,我林家将来是何等的风光,你就让我安心上路吧”
说完梦里的老太太就消失了,等林峤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一直没去林老太太的房间里,也没看枕头下面是不是真的有7645块钱,他想,管他呢,老太太下辈子可是要投个好胎,做大小姐的人。
不知道林老太太说的哪句话触碰到了他的心弦,林峤算是重整旗鼓,重新来过了。
讨钱之路颇为艰辛,那三轮车的车主,家里也不是多有钱,但是林峤没有什么为别人考虑的想法,他向来心眼窄小,斤斤计较,对自己好那就一点一点放进心里,对自己不好那就一眼不看。
好歹,那家有个要考公的儿子,算是林峤的一线生机,一家子不得已只能求着林峤私了,林峤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死命地为自己渡奈何桥的奶奶讨回公道。
最终在林峤的哭爹喊娘威逼利诱坚持不懈下得到了一笔不大的赔偿金,勉强能够度日。
他也没办法,他再激进一点,三轮车主的儿子就闹着要自杀,林峤想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钱我得拿到手,能拿多少拿多少,于是林峤不情不愿地同意了赔偿金的金额。
林峤拿到补偿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自己淘了一辆二手的电瓶车,跟买主讨价还价半天,最终以500块的价钱拿到手,从此这个粉色的小电驴就成了他所有出行的交通工具。
他不住校,每天都骑着小电驴往返于学校和家庭两点,最近直通学校的路在维修,他不得不骑车绕远路,这条路比平时走的路更加偏僻,人也鲜少。
这路弯道多,上面还有很多碎石子,每次林峤骑车到这里都会格外小心,生怕会有尖锐的石子扎破他的轮胎。
但是今天他感觉空气格外的湿濡闷躁,像是湿哒哒的热气往他的喉咙里灌进去,身体由内而外开始发汗,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热汗还是冷汗,明明已经是深秋,却像夏天一样让人觉得喘不过来气。
林峤眼前慢慢开始浑浊,他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的意识清醒一点,然而作用甚微,有一刻林峤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林老太太在向自己招手。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破空而来,似乎穿过羊肠小道,又拐了两个弯,然后才堪堪传到林峤的耳朵中,林峤猛然停下了车,只觉得自己浑身汗津津的,像是一脚踏入鬼门关,又被一声猫叫抓了回来。
好难听的猫叫声,林峤心中下意识评判。
等林峤回过神来,却骤然发现自己身处密林,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林中很安静,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周围的树枝拼了命一般向上延伸,似乎想要将这无尽的穹空遮住。
静谧,阴森,摄人心魄。
这是林峤下意识的感觉。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物,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黑夜中的闷鼓,一点一点敲着他的脊髓。
他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
“喵呜!!”
凄厉的猫叫声更加近了,林峤能明显的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然而他居然无法动作,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只能感受着那丝丝的冷意向自己涌来。
“喵~”,猫叫声情绪转变的很快,似乎刚刚的凄厉只是错觉。
轻快的猫叫声将林峤的注意力拉回来,他低头一看,一只毛团子蹲在车边,然后一个越身跳上了车,下一瞬身边凝重的空气如浮光掠影一般散去,阳光也通过树缝照到自己的脸上,身边的一切全都活了过来。
林峤的肺部得到了解放,他开始不管不顾地大口呼吸,林峤双脚支撑在地面,将头埋在车把中间,一双眼睛微睁,静静看着蹲在他车上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