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城区的早餐店已经亮起了朦胧的灯,锅碗瓢盆碰在一起,撞出蒸屉的烟火气,拉开了又一天的新开始。
安睡的人在为此蓄力,而加班的人,快要被疲累拖到梦境里去。
王琼玖是年轻人,她比较能熬。只是,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跑跳早就让她燃尽了,也幸好,过了十二点半,虫子少了很多。
不然,她真会怀疑上班第一天自己就会猝死在工作岗位上。
此时此刻,王琼玖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拿着被蹂躏成抹布的A4纸,并不那么严阵以待。
察觉到黑烟,才努力集中精神,争取在它们碰到第二层结界之前,全部灭掉。流程已牢牢掌握,她的操作全然成为条件反射。
完全没有之前那么兴致勃勃。
“砰。”
这一波的最后一只虫子爆在她面前。
随着那只虫子的死亡,闪着银光的结界开始褪去,不知道哪儿的营养没补给到位,漂亮的叶脉慢慢发黄,萎缩。
最后,风化散去。
王琼玖睁圆了发红的眼睛瞅着。
突然,她急了,“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满脑子待会儿那些鬼东西全跑出来怎么办,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这么想着,就要跑过去。
迟钝许久的大脑经这么一动,终于智慧回笼,她一拍掌心,这结界没了是好事儿啊,说明工作完成了。大家都安全了,也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王琼玖的嘴角挂上笑,慢悠悠往洋房里走去,既然危机解除了,那她就可以和领导请示回家休息了吧?
刚走进主楼的大门,就听见楼上陈姐的声音,语气焦灼万分:“……对,就是这里,赶紧来,曼曼情况很危险!”
什么情况,有人受伤了?
王琼玖的心猛猛提起,立时敛了笑意,三步并作两步就往二楼跑了上去,看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二楼是一个空荡的楼层,积灰、尘土混杂在一起,在这里建立了个王国。天花板上晕染开大片的黑色霉菌,木质窗台朽成了块状。
而打斗的痕迹也非常明显,地上凌乱的脚印,尖锐武器划过墙壁刻出的沟,擦伤留下的血迹。
王琼玖无法想象,这接连不断的几个小时,她们是如何消灭那些虫子的。
不远处,姜德音扶着一个人,让这个人能保持侧卧的姿势。她的眉头锁得死紧,面部如同绷到极致的弦,似乎是咬着牙克制情绪。
脸上的表情也冷到了极点。
李玉伶不遑多让,蹲在姜德音旁边,死死攥着那人的手,观察着对方的呼吸和意识,自己胳膊上鲜血直流都毫不在意。
这伤吓人,她的眼神更是骇人。
王琼玖有一种错觉,李玉伶的眼睛,在泣血。
再走几步,真切地看清了受伤的人是谁后,她整个人呆住了。
一道晴天霹雳劈得王琼玖发懵,迟迟走不动道,脚都发软。
竟然是阿曼姐。怎么会是她?!
曼曼,竟然是阿曼姐?她应该想到的,她怎么没想到。
周之曼昏迷着,时不时呕出一大口血,甚至,鼻腔也涌出了血液。惨烈得宛若要把脏器都吐出来,暗红色的血挂在下巴上,有些还糊在鼻子上。
李玉伶见状,赶紧给她擦,擦得满手都是。到最后,抖着手去接。
姜德音的袖口被血浸透,吸饱了血液的布料,袖角都在滴着血。
滴了一路。
没人顾得上她,王琼玖也不便出声打扰,默默跟着,又默默坐上了救护车,内心祈祷着周之曼的平安。
王琼玖直愣愣地盯着救护车推床上的人,手指互相抠挠着,脑海里一片混乱,无助地求各路神明保佑她的阿曼姐。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
她从未设想过,和周之曼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鲜血自周之曼的嘴角蜿蜒而下,氧气罩戴在她惨白的脸上,血迹和头发黏在一起,干涸的血凝成新的疤。
吐血都仿佛用尽了周之曼的力气,胸口的起伏仅依赖着她生命力的枯竭。
昂贵的仪器在一旁运作,冰冷的数据却回应不了车上众人的祈求。钱邦光仍在尝试,手里的动作不停,嘴里也念念有词。
“没异变,还有机会的。”
李玉伶坐在对面,眼神一刻不离周之曼,执拗异常。
陈姐抓着裤腿,目光里满是心疼、自责,层层叠叠,淤积成泥足深陷的沼泽,找不到松懈的出口。
“有没有受伤?”
像被砂纸磨过的嗓音极轻地落在王琼玖的耳畔,随后,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没用力。
王琼玖骤然回神,顺着声音来源抬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指也单线程工作似的,没有再动。
身旁的姜德音正皱着眉看她,见她有所反应,才收回手。
王琼玖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多年来习得的人类社交规则,自己应该打造一张怎样的职场名片,在多番的劳累与重逢有可能即永别的惶恐之下,实在没有心力去思考。
姜德音清了清嗓子,颇有几分郑重:“抱歉。”
王琼玖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
终于反应过来这位大领导在说什么之后,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姜德音却没再解释,递了一瓶水给她。尔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王琼玖接过水,沉默地观察着这位上级,下意识抠着瓶子上的标签。
虽然才见第二面,但姜德音在她心里留下了“话少”“威严”等一系列位高权重者应有的总结词汇、印象标签。
年纪轻轻,就是潮城分部的最高领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