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吴悠竟然在弯下腰的那一刻热泪盈眶。
为什么?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觉得对这里这样熟悉,熟悉到仿佛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或许是在梦中,他也做过同样的事吧。
大概走了一两个小时后,吴悠已经完全爱上这种踏雪林间的感觉,他不由得感慨:“叔,其实我觉得你们狩猎民族一直在森林里待着应该也挺幸福自在的,像这样取之自然,还之自然,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
乌热松咧嘴一笑,“是啊,你算说到点儿上了,所以我呀这辈子啥也不羡慕,就羡慕布赫巴图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
吴悠懂这种感觉,定居后,他们开始耕作,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进步了,从原始社会迈进现代社会,但是与此同时却也丢失很多乐趣与自由。
他其实很能够感同深受,感同于鄂伦春人50年代经历的痛苦转型,像鱼被迫蜕去鳞片那样痛苦与煎熬。
而鄂伦春人一经历,就经历两次。
大兴安岭全面禁猎,鄂伦春人不仅面临着走出大山的不适,还要面对着放下世代相传的猎枪,关键是这一下足以颠覆他们从前的生活模式。
他们只有语言,没有文字,走出森林,很多东西都难以传承。
边走边听着乌热松大叔讲述他们年轻时捕猎的故事,吴悠不知道是不是自已的错觉,他感觉大叔整个人又容光焕发了。
就仿佛森林之子重回森林那样骄傲、自豪。
吴悠下意识拿起相机,拍下这最珍贵的时刻。
大叔淳朴的样子,笑得那样开心豪迈,却对大自然又保有着那颗虔诚敬畏之心。
不管怎么看,吴悠都觉得大叔此刻一定是很开心很幸福的,他站在天地之间,便是这山林的一份子。
而吴悠差点儿忘了,大叔原本就属于这里。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吴悠快乐的唱着鄂伦春小调。
林间环绕着他们的歌声,这歌声好像重合于过去千百年的岁月里,回荡在大兴安岭的大山深处。
他们从正午时分,一直走到夕阳西下。
深山宁静,河水中冒着热气,此时此刻了无人迹,除了他们再无其他,连飞鸟也没有。
这里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只是一片安静的林海和漫山遍野的雾凇。
吴悠觉得此处简直美得超乎人类想象,他一边拍照一边冻得在河边跳脚。
-40℃的天气,他们已经走了5个多小时,踩着齐膝深的雪,乌热松只觉得自已这一次太他娘的疯狂了。
他们在雪地里,玩起洒水成冰,拍着一张又一张绝美的相片。热开水在空中化为雪花散开,如同一瞬间的孔雀开屏。
到最后热水撒光了,他们只能吃雪解渴。
林深处,水尽头。
幸有我来山未孤!
乌热松指着远方的田野以及林中的杜鹃花,“小吴看那边,等到五月你再来,你会看到满山的杜鹃花!”
原本计划在傍晚前便能到达布赫巴图的家,可是眼前除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还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直到这时,乌热松才惊觉,他们一直在附近绕着圈。难道是迷山了?
他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下午四点,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他们绝对不能露宿在荒郊野地,那样必死无疑。
这时,乌热松在一棵树下看到被狂风吹得原地打转的小雪珠……他心叫不好,这是下大雪的前兆!
此时,风速加大,吴悠人虽高但瘦,直接被风吹得一屁股坐在雪里,他放肆的大笑,完全不知危险正在一步步向自已逼近。
……
【国家气象局预警,未来三天,黑龙江北部地区及内蒙古部分地区将遭遇十年以来最□□风雪,气温最低降到零下55℃,降雪最厚可达1米……】
在家中坐立不安的玛努彦给儿子天格斯打电话,“……你爸和小吴出去钓鱼,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也联系不上他们,你说这可咋整?”
“先让亲戚朋友帮着在附近找找。”
“找了,没找见,我心里慌得直突突,要不你回来一趟吧。”
“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天格斯撂下电话便穿靴穿棉袄。
“咋啦?出啥事了?”妻子问着。
“阿敏和小吴老师中午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额尼着急,我回去一趟。”
乌娜吉汗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忙抓住丈夫:“阿敏不会是和小吴进山了吧?”
天格斯沉重的叹了口气,他看向妻子,“说不好,我先回去,有事随时打电话。”
“那你注意安全。”
“嗯呐!”
他走后,妻儿们跑到窗边,用衣袖擦掉窗上的霜,看着天格斯迈着大步跑向汽车,不多时汽车发动了,车尾灯很快便消失于雪夜中。
村长知道乌热松和镇上实验小学新来的老师外出至今未归,在村委会用大喇叭广播:“紧急通知,紧急通知,乌热松和小吴老师中午出去钓鱼,到现在还没回来。再说一遍,乌热松和小吴现在还没回来,白毛风很危险呐,老少爷们儿都出去找找,随时保持联系。”
“你说这大雪天非钓啥鱼?”
“可不咋滴!你家乌热松咋想的,眼瞅着快七十了,也不让人省心你说说。这家伙整滴,全村上下跟着着急上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