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珠常去王青川家的灶房,但他们二人从未说过一句话,灶房的角落常常亮着一盏灯,有时候放着一碗藏了鸡蛋的面,有时候是一件衣服。
王青川没再去看那个藏在角落的女人,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吹灭流了满地的灯油,有时候捡起一枝花,和一个编了很久的草环。
白天他们也会遇到,在村口石磨下,擦肩而过,林珠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王青川也是。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平常的一个早晨,小院的大门砸得震天响,吴大山进山打猎,林珠不用东躲西藏。
她拉开门,几个满面焦急的汉子和她说了什么,面前的人嘴巴张合,林珠手扶在冰冷的门环上,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漫天的白,吴大山死了,失足跌下山,和他同行打猎的人怎么也找不着尸骨。
找了他常穿的衣服放进棺椁,林珠痛哭出声,几度昏厥,再次醒来,众人已经帮衬着将吴大山下葬。
村口石磨旁,林珠提着篮子,背后的人议论她对死去的吴大山用情之深,甘心守孝三年之久。
是夜,王青川睁开眼,灶房有细微的动静,他披上衣服起身,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守孝三年期满,林珠带着吴光和吴岳在吴大山死后第一次回娘家,林母脸上是熟悉的伤痛,粗粝的手指抚过林珠饱经风霜的脸。
林母声嘶力竭的哭喊,仿佛死了丈夫,守活寡的是她一般。
吴光坐在林珠旁边,绷紧小脸,明明才八岁,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模样,吴光坐在林珠怀里,瞪大眼睛,懵懂地打量屋子。
夜晚,一家人围着不大的桌子,虽没有大鱼大肉,胜在氛围温馨,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
大哥林文率先放下筷子,兴冲冲道:“学堂的先生听了二妹的事迹,大受感动,特地向县令老爷替二妹申了贞洁牌坊。”
“县令老爷听闻现在对我青眼有加。”林文的脸涨得通红:“以后我为官有望啊。”
浑浊的眼珠子转向林珠,夹在筷子里的野菜啪掉回盘子,林珠恍惚觉得像是被野兽盯上,扒皮拆骨,一丝不剩。
小妹林杏儿羞答答表示,有人提出要向林父提亲,林文的同窗,是个极有才华的男子,教书先生的儿子。
林文兴奋得眼珠子发亮,拍着桌子大喊:“好,好,好啊,可谓是双喜临门。”
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力,林珠只觉得浑身在一寸寸结冰。
她放下筷子,轻声吐出几个字,却如同平地惊雷。
“什么?你要改嫁?”
林文瞪大双眼,筷子掷在地上,桌子拍的砰砰响,看她的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林母捂着嘴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啪,林珠被着不留力道的一巴掌扇得跪倒在地,林父做惯了力气活,这一巴掌打的林珠嘴角渗出鲜血。
她把垂在脸色的发丝挂回耳朵,依旧轻声道:“我要改嫁。”
欢声笑语的宴席因这一句话彻底换了形式,哗啦一声,林文掀翻桌子,碗筷碟子掉在地上,脆片和未吃尽的菜搅在一起,洒在地上。
夜晚,林珠睁着眼,听见林杏儿翻来覆去等睡不着,寂静的夜里,少女的声线仿佛淬了冰。
“二姐,你就这么不知检点?这么放荡?”林杏儿声音里的狠让林珠陌生:“你怎么这么自私,都已经是死了丈夫的人,居然还想着改嫁?”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大哥和阿爷的感受吗?”
林珠不发一言,睁眼到天亮,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惊醒她。
“阿娘,阿娘你不要啊。”
林珠慌忙冲进堂屋,眼前的景象刺得眼珠发疼,堂屋房梁上垂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林母被几人簇拥着躺在地上,嘴唇泛白。
眼里的恨如同毒蛇,死死咬住林珠。
林母说:“你如果敢改嫁,就别认我这个阿娘,就是把我逼死。”
张了张口,林珠有些想笑,她也真的笑出声,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林父眉头紧皱,盖棺定论:“林珠疯了,把她关起来,有妖邪侵了林珠的身体,她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珠儿了。”
“她是妖邪,是可怕的魔鬼。”
“要将她浸猪笼,否则我们家会被这个妖邪吞个干净。”
冷眼看着屋子里的人动作,他们不敢碰林珠,惊恐又兴奋的模样让林珠分不清谁才是妖邪。
昏暗的柴房,林珠已经连续三日水米未进,只能看门缝透过的一点光判断时间。
吱呀。
林珠眼珠动了动,是林母。
手里端着一碗饭,林母脖子上的红痕触目惊心,她眼泪仿佛流不尽似的:“珠儿,娘也是为了你好。”
“你这么固执,光儿怎么办?岳儿怎么办?”
林珠眼睛快速颤动,林母继续道:“你想让他们成为个妖邪的儿子吗?你想让他们这么小就没了阿娘吗?珠儿,你清醒一点”
林母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长时间不吃东西,胃部的酸涩漫进口腔。
林文逆光站在门口,日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他冷冷道:“替你请这座贞节牌坊为的也不是我们,为的是你。”
“还有我的两个侄儿,有了这样一个名声在,他们想做什么还不简单?”
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林珠有些歉疚的看向岳仙师,可出乎预料的是,岳仙师眼中没有丝毫的不耐。
岳灵指尖敲打在椅子扶手上,紊乱的节奏暴露出她内心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