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承业面向宗族牌位，垂着眼睛，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宣继德叹息，挥手示意一旁战战兢兢的阿才退下，转头看清风霁月的长子，时年流转，岁月变迁，当初那个只会哭着喊娘亲的孩子如今也长成大人。

能够跪在这里，为自己和心爱的人求一个前程。闭了闭苍老的眼睛，宣继德睁开朦胧的眼。

是谁不好，偏偏是那个声名在外的岳仙师。

看着宣承业皲裂的唇瓣，他递上一杯水，夫人早逝，孤零零留下他和承业，这偌大的家业，是夫人的心血。

不能毁在他手里，也不能毁在承业手里。否则，他如何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夫人。

徐知州的女儿，温婉贤淑，是彭泽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将来也会是承业最得力的助力，宣家的一切，将来还是都要交给承业的。

接过水杯道谢，宣承业声音微哑：“谢过父亲。”

宣继德手指顿住，满杯的水溢出来一点，泼洒在地面上，衣袖被浸湿一块。

喉结滚动，宣承业咽下一口冷透的水，心里的热气尽数被浇灭，他抬眼，冲着宣夫人的牌位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额头磕上地砖，声音震得心尖发颤，宣继德转了转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长子。

额头溢出鲜血，从眉骨滑到鼻梁，往日俊秀斯文的面容蒙上一层阴霾，连日来消瘦使得棱角分明到锐利的地步。

“父亲，徐家小姐，我娶。”宣承业开口：“只是，儿子有三点要求。”

日光轮转，彻底吞噬宣承业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只剩下一片黑沉沉，深不见底的黑。

“其一，家族那些叔伯，一个也不能留，宣家从今往后，由我做主。”

腰背弯下去，宣继德张了张口，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可，可那是夫人娘家母族的亲戚，这些年来，他悼念亡妻，也给足了那些人面子。

罢了，罢了，年迈的颓态爬上脸颊，宣继德闭眼，苍老的声音传出：“好。”

“其二，婚期定在三年后。”

“其三，三年后，宣家会成为靖朝唯一的皇商，届时，我做什么，还望父亲不再阻止。”

宣承业对着父亲叩头，白玉似的脸上挂着血痕，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夜叉修罗。

宣父愣神，宣承业起身离开，日光在清瘦的背影上拉得很长，很长。长久的跪地，寒气侵膝盖，走路带着几分踉跄。

宣承业扶门，转身离开。

日光投射出一道道光线打到牌位上，鎏金牌位前灰尘虚虚漂浮。宣父彻底佝偻下身影，在蒲团前阴影投成一团。

他拧眉，朦胧的视线对上牌位，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如果夫人还在世，她会怎么做？

踩过日光，宣承业脚步踉跄着穿过回廊，一步一步，腰背挺得愈发笔直，眼神也愈发阴冷，阿才小跑跟在身后，只觉得短短几日，少爷的变化大得他不敢说话。

细柔的风吹过宣纸边角，宣承业提笔，墨汁浸透宣纸。他抬头，道：“让人去捉两只大雁。”

阿才先是愣神，随后才明白过来，连连答应，忙不迭推门离开。

街上人流涌动，岳灵下了船，又行一段距离，江南水乡的潮气才彻底甩在身后，脚下干结的泥土地踩上去坚硬结实。

卫霄背着背篓跟在岳灵身后，里头沉甸甸的装着些东西，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

行到熟悉的道路，岳灵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咳咳，卫霄，走这里。”

脚步微顿，卫霄没多问，岳灵摩挲一下指腹，带着人率先拐进一处门口，茅草搭的房子十分简陋，走屋子里进去，七拐八拐，又从另一道门出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到一处门口，里头吵嚷嚷的。卫霄转头看了一眼岳灵，岳灵抬头看天，敲门。

孙婶子叫喊着开门：“来了来了，是不是阿灵回来了。”

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喊声里：“阿灵姐姐回来了？”

“灵姐姐，是你吗？”

“你终于回来了，阿灵姐。”

推开门，最先冲过来的是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稚嫩的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喜悦，小女孩伸手挽住岳灵的胳膊。

脸颊在手背上轻蹭：“阿姐，你这次出去好久，我都想你了。”

手掌拍了拍女孩毛茸茸的头顶，岳灵弯腰和她对视：“真的吗？那小七有没有乖乖听婶子的话呢？”

小七握住岳灵手腕：“阿姐不要小瞧我呢，我是最听话的，我还帮阿爷按腿了呢。”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将人淹没，背上的背篓压得肩膀有些疼，卫霄眨眼，这满院子七八个孩子，容貌各异，唯一相同的，有的孩子缺胳膊，有的孩子少腿。

岳灵手指灵活翻转，对着跟在身后只敢怯生生抓住她衣角的孩子比划。

孩子腼腆一笑，圆而大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张口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攥住岳灵的手指。

岳灵挨个拍了拍脑袋，孙婶子才抓着空隙领走这些皮猴子，推搡小狗似的一个个排排站好：“走了，走了，先别闹你们阿灵姐了，这一路辛苦，早点休息一下。”

卫霄落在小七缺了的一条腿上，小女孩笑容明媚灿烂，一双拐杖挥得虎虎生风，满院的孩子没几个能追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