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侗城坐落在群山之中,吊脚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零零星星的光在山脚下似萤火虫,又下起了雨,秋夜的雨无声且绵长。
聂铭风暂住的院子里,桐油灯摇曳疏影,窗外的油桐树已经结了鸡蛋大的果子,油桐的叶子大,不似竹林,雨水打在叶子上声音簌簌响。
聂铭风临窗而坐,屋里的香炉已经被向竹撤了,案上的白瓷瓶子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茶炉沸腾,清幽的茶香弥漫整个屋子。
伏云在身着蓑衣悄声走近他的窗外,她没有刻意隐匿自己的行踪,自然地从窗户翻进来,聂铭风眉眼含笑望着伏云在,似乎在等候多时了。
伏云在将蓑衣解开,向竹双手伸着,很期待地看着伏云在,伏云在随意将蓑衣递给他,向竹欢喜地接过挂在一旁。
伏云在里边身着碧色绣茉莉花的窄袖长袍,她的长发随意束在身后,脸上不施粉黛,但她眉目若远山,肤色白净细腻,眉宇间隐隐有股英气。
美玉不艳,云孤碧落。
屋子里简而不陋,伏云在踏进这屋中,聂铭风顿感这屋中生了色彩,他眼底灿若星空,修长的手指端起炉上的茶壶,茶汤清澈,香气清幽却不冷冽,是暖香。
伏云在将斗笠取下,她的衣裳有些水汽。
“你来了,刚烹好的茶。”他清润的嗓音在雨夜里格外让人舒心,向竹嘴角含笑,十分识趣地退出房中,轻掩门扉。
伏云在径自端起茶,闻了闻,是她不曾喝过的味道,看出她的疑惑,聂铭风继而笑道:“此乃阳羡雪芽。”
这阳羡雪芽她只是听过,却不曾喝过,“江南之茶,唐人首重阳羡。”
白色的茶盏,淡绿色的茶汤相得益彰,伏云在从未尝过这茶,她细细闻了这茶,香气深得她心。
看她的神情,这茶应该是喜欢的,聂铭风的笑意加深。
看他又这般笑得春意盎然的,伏云在拳头又有些收紧了。
“你今夜让我来,只是为了喝茶?”伏云在挑了挑眉。
“今夜请云在过来不止品茶,还有一场好戏。”聂铭风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盏,细细啜了一口。
伏云在来了兴致:“何事?”
“好戏马上要开场。”聂铭风的眼眸睨向窗外,窗外的雨似乎变大了,夜里静得可怕,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绵延的雨声。
伏云在屏息静听。
案上的汤药遭蛮力撞击,顷刻间碎落在地,汤药沁入石砖内。
侗城城主四肢似乎被无形地束缚住,动弹不得,他双目浑浊,舌头僵硬,喉中的声音沙哑浑浊,他拼命地挣扎。
屋内灯火通明,夫人和几个贴身侍奉的侍女围在身旁。
夫人眉头紧锁,眼底透着不安,“这可如何是好啊,不是用了保心丹吗?怎么会这样啊……”
“呃……呃……”城主喉咙只能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他的意识已经混乱。
“夫人,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侍女壮着胆子问。
“不可,万一郎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夫人呼吸变得凝重,她此刻也六神无主了。
“呃……”城主嘶吼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似乎被人掐住脖子,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他这般模样,和白日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夫人隐隐知晓,他的“病”又犯了,她思来想去,悄声吩咐侍女:“去杀只鸡来,把生血端过来,一定要新鲜的!”
侍女面露难色,但还是硬着头皮跑去后院了。
聂铭风和伏云在在屋檐下静静地望着内院。
不消一会儿,侍女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血进入,夫人看到那碗生鸡血,慌忙把血端过来,想喂城主喝下,城主虽然意识模糊,但他还是能闻到血的味道,他突然呼吸急促起来,整个人也开始兴奋了,但身体动弹不得,喉管又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侍女在一旁看得有些心惊胆战,纷纷后退了几步,夫人看到她们这样,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
“来,喝下这个便会好了。”夫人虽然也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他浑浊无光的眼眸看到了那抹鲜红,瞬间睁大,呜咽声更急促了。
他的手拼命想伸起来抓那抹鲜红,但他的手臂如千斤巨石,丝毫动弹不得,夫人将碗端尽,城主的脖子抬起来迫不及待地要饮这碗生鸡血,奈何他太过于急促,夫人又惊又惧,手抖了一下,鸡血洒了出来,他喝不到鸡血,焦急地嘶吼,夫人手一抖,碗里剩余的鸡血悉数摔在地上,一抹暗红绽开,屋里一阵血腥味弥漫开来。
城主拼命地吸鼻子,疯狂地汲取鲜血的味道,张大嘴想吸取更多的味道,但嘴里什么都喝不到,他更焦急了,像一头愤怒的狮子,疯狂挣扎。
“啊!”夫人和侍女都吓了一跳。
“这……这怎么会这样啊?”夫人腿都发软了。
“夫人!再这样下去,咱们是瞒不住的。”侍女虽然也被吓到了,但还是扶着全身颤抖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