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摇摇头,又对他们摆摆手:“我没什么事,你们忙去吧,该准备晚饭了,天色都暗了......”
两位青年道童不明所以,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应声忙活去。
但等到将近入夜,还是有一位青年道童按捺不住,敲响了道人的房门。
“进来吧。”道人似乎也已经猜到了,这边门才刚敲响,就有声音传了出来。
“老师。”
青年道童推开门进去,站到道人身前不远处,面色颇有几分狐疑。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老师,我发现我们法脉好像......”自我们这里凭空多了另一脉传承,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道人目光看过去。
青年道童声音就停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道人叹一声:“我们法脉的因果自该由我们法脉的人自己承负,别攀扯旁人。”
青年道童尝试着去说话,但还是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道人说,“但我不觉得你的想法能行得通。”
摇曳烛火下,道人目光定定凝望着他们这支法脉的下一位脉主,斩断他心底所有可能存在的侥幸。
“他可以是我们法脉的人,也可以不是。而是与不是,不在你,不在我,甚至不在天道,而只在于他本人。”
“他若认,他就是。他若不认,他就不是。”
“毕竟,我们已经从天道那里收取过报酬了。”
青年道童脸色黯淡,那些本来堆垒在嘴边的话全部消散一空。
是啊,他们已经从天道那里收取过报酬了,哪里还能够贪求更多?
道人见得他颓败的模样,也是不忍一叹。
“往好处里想,我们成功送出了一份干净的、不沾染任何因果的法脉传承,便是我法脉承继有望,能在未来天地中再焕发生机,不是我等大幸?”
青年道童精神略略振奋,也认同点头。
道人又笑:“我看那人是个有悟性的,再兼有天道在上看顾,他或许真能避开我们法脉的缺陷,推陈出新,将我们法统推上更高层次呢?”
青年道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老师很看好他?”
道人点头。
摆在案桌上的油灯猛地炸开一朵灯花,烛光大亮,照得屋舍一片通明。
“时代、背景、身份、机缘、悟性层层叠加,他当然能走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远......”
被判定为比他们所有人都走得远的孟彰这会儿也才刚回神。他皱皱眉,转身离开书案,往不远处摆放着的软榻走过去。
“我不是你老师”这样的话,那位道人已经说过两次了,孟彰不觉得那位道人是在虚言搪塞他。
所以这应该就是真话。
可是如果没有任何因由,孟彰也不觉得那位道人会愿意将自己法脉嫡传交付给他。
没错,刚回神的时候,孟彰的心神中就多了一团变幻无定、蒙蒙荡荡的浮光。
而这一团浮光......
即便孟彰还没有正式开始解读,只简单感应浮光逸散而出的气机,他也已经洞察了这团浮光的真身。
它就是孟彰方才所见那位道人的法脉嫡传。
孟彰不是人家的弟子或学生,又跟人家没有师徒因果,更被人明说了不必论情,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付出,就拿走人家的法脉嫡传?!
......那就是有谁,已经为孟彰支付了代价。
孟彰思来想去,也就只想到了一个渊则大天天道了。
按照渊则大天是接收孟彰这位外来留学生的学校来算,孟彰今日所见的那位道观道人就是渊则大天这所学校给他安排的授课讲师。
在孟彰这位外来留学生给渊则大天已经交付过种种费用以后,授课讲师的薪酬以及他们所能够领取到的福利,自然也都该由渊则大天天道负责处理,与孟彰没有什么关系。
孟彰若要敬师重道,自行再去做些什么,当然也可以,天底下没有学生不能感激、拜谢老师的道理。但问题是,那位道观道人好像更不愿意承认这份师徒因果。
这里头一定有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
孟彰不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心念回照,看定那团安安分分的浮光。
是它?
孟彰又抬头望入天穹,天穹高远空渺,并未有任何异样。
还是祂?
到底是谁有问题,看一看就知道了。
孟彰摸出一柄大黑伞放在侧旁,又转手一拍自己身上穿着的罗衣。
黑伞自动立起,打开,散作黑天华盖护持孟彰。
孟彰立在黑天华盖之下,便立在独立于天地之外的空间,不受任何气机所干扰。
罗衣则亮起微光。那微光随孟彰呼吸吞吐起伏,又沁入他周身脉络,镇压、封锁所有可能从他这里流传出去的信号。
一应防范措施准备妥当,孟彰并指成剑,点落在自己眉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