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可怜的打工小凖今晚似乎还在执行任务,不过抽空回了我几句,表示等任务一结束就来探访师父。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无误,医疗组全套筛查的结果很快出来,鹿野这一趟的特殊旅程结束后身体没有什么大碍,顶多是有点疲惫、精力不振啥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雨笛当场给她批了十天的带薪休假,特别爽快。无限也私底下说老君那边也想看看时空穿越回来的鹿野,于是我们便约了后日上午再去拜访那个隐居的卡密前辈。
等忙完这一切回到我俩的家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我和鹿野面面相觑,争论到底让谁先洗——最后是我把她塞进浴室里。
“帮我洗。”坐在浴缸边缘的她懒洋洋地下命令道,没有任何商量或者质询的意思。
我艰难地犹豫了0.1秒。
“好的老婆!我这人没啥大本事,最喜欢帮老婆洗澡了!”
鹿野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啧,阿竹你这垃圾……”
太好了,就是这个语气。我美滋滋地想。
——震惊!我已经足足一个多月没被老婆嫌弃过了!现在终于对味了!
大半夜不好好洗澡的下场就是在第二天的时候,我们明显更累了。
一觉睡到下午,平日里自律作息的两个人差点爬不起来。
都怪鹿野这人太喜欢贴贴了……绝对不是我的错。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屈指给了我脑门轻轻地一下:“阿竹,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管不管,亲一个~”我笑着去捉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同样躺在床上的鹿野笑着任由我动手动脚,目光柔和得像是水一般。
忽然间,我感觉一阵头疼欲裂,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回枕头上。
难道是昨晚纵过欲度了吗……可我是仙人啊!如今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的!
“阿竹,你怎么——呃!”我听见鹿野的声音颇为惊慌地传来,我扭头看过去,明明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却敏锐地听见她也忽然倒在了一旁。
听见这细碎的声响,我简直比自己遇到袭击还要惊恐,连忙伸手去摸索:“宝宝,你怎么了?”
“不知道,头、头突然有点痛!”她咬着牙回答我,一把抓住了我发冷的手。
鹿野的手也有点冰凉,我心一沉,正想要用点什么应急手段来面对这等诡异的突发状况之际,那种仿佛被人拿斧头猛击天灵盖的疼痛感就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不曾存在过。
“唔!……什么情况?”我勉强支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一段段原本模糊的记忆浮现脑海之中,我登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过现在可不是陷入回忆杀的时候,反应过来后,我第一时间低头查看鹿野的情况,发现她此时似乎也缓过劲来,正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有不太明显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鹿野……”我喃喃地说道,“我好像,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了。”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视线终于转到了我脸上,缓缓回答:“我也是。”
听闻此言,我的瞳孔稍微缩紧了一点。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令我感到意外却又好像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此时鹿野慢吞吞地支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为此地主人和室内装修设计者,却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居住了数年的卧室那样,惊讶而新奇地环顾着四周。
最后她看向我,一字一句道:“我想起来了……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我有一段奇妙的旅程。”
“……啊。”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股强烈而酸涩的泪意冲击着我的感知,鹿野说得没错,因为我也想起来了。
那个在我最艰难痛苦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姐姐,那个来历神秘的客人,那个带着重要之物前来监狱里探访我的人……她没有骗我!她见过我——早在我们真正相识之前,鹿野就认识我了!
“我……”我的眼泪险些落下来,说话都带上了几分颤音,“我竟然忘了你,鹿野。对不起。”
她用力地摇头,露出了自责又懊恼的神态:“不怪你,阿竹,我也忘了……我昨天居然还对你生气……天啊。”
很难形容这一刻我的感受,喜悦?自责?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它们如同调色盘里的颜料那样混在了一起,让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被尘封多年的回忆。
但为什么如今突然想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鹿野已经回来,这个“时空对调”的故事终于结束,而我们都有资格去揭开历史的面纱了?
【“时空是一个圆。”】老君昔日的提醒话语回荡在我的耳边,【“你认为遥远的未来之事,也有可能已经发生过。谁又知道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如同福至心灵那般,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当即顾不上有点发软的身体,翻身跳下床。
“你去哪儿?”鹿野在我身后叫道。
“找个东西!”
我跑下楼梯,快步冲进杂物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找到了一个上锁的陈旧皮箱。(注:出自正文第49章)
那是我从【冰云城】出狱时唯一的随身家当。
我顾不得地板可能会有灰尘,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有点颤抖地打开两端的生锈金属锁扣,里面摆放着一些不值钱的老物件。此时我听见身后有鹿野的脚步声传来,她来到我身后,我却无暇回头。
因为我看见了那张老照片。
原本空白且大面积泛黄的陈旧照片,这曾经被我短暂犹豫过“要不要扔掉”的陈旧垃圾,在我们的眼前一点点地恢复了原本的清晰模样。
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从上面消散了。
那是一张黑白色彩的全家福。
来自百年之前,那个抚养我长大的竺先生一家人所拍摄记录下来的新年模样。又在百年之后,通过我最爱之人的手将其传递给过去的我。
就这样,我与消散在历史中的亲人们重逢了。
……时空啊,你真是一个奇妙的圆。
鹿野缓慢地蹲下身来,她亲密而用力地搂着我的肩膀,又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背脊,像是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幕。
我有点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百年过去,我都有点记不清他们生前的样子了……但当我再次看见这张照片时,却发现过往点点滴滴的美好记忆依旧如同流沙里的真金那样熠熠生辉。
我用力地闭上眼睛,一把捂住脸,想让眼泪不要滴落……但片刻后,还是忍耐不住那样情绪激烈的冲动,于是我手里抓着合影的老照片,转身猛地一下抱住了旁边的鹿野,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
其实我是个很爱哭的家伙,时至今日,我仍然很难改掉这个奇怪的毛病。
“谢谢你……谢谢……把它带回给我……鹿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因为我很清楚,正是鹿野对于我的爱意和坚持才让今日的我有机会重新看见昔日亲人们的身影,这让我怎么能不感到命运的复杂,以及那背后发自内心的幸福呢?
“嘿,小事一桩,不用跟我客气。”
鹿野依旧用着那样自信而骄傲的语气回答我。
下一刻,她温暖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说话间像是哄孩子那样的轻声发笑:“阿竹,也谢谢你这个月来那么用心地照顾‘我’……不得不说,我以前的确是个会令周围人感到头疼的孩子。”
我连忙摇头:“没有!我从来没觉得照顾小时候的你是很头疼的一件事。”
“那是因为你爱我。所以你从来不觉得麻烦。”她认真而深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而我自愿为你做的那些事情也是出自同样的理由。”
一时间我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凝视着鹿野的眼眸。
在这个小小的杂物间里,我忽然意识到,那真正的爱意与幸福,从未如此清晰地在我们二人之间流淌,而又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我们双方感知到。
于是我倾身向前,深深地吻住了鹿野。她只是愣了愣,就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搂住我的脖子,将我拽入她的怀抱里。
如果每个妖精的一生中一定要选择某个“最幸福的时刻”,我完全可以确信,那就是现在这一刻。
只要跟鹿野在一起,我就能维系对幸福的全部感知。
是的,我相信她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鹿野此时笑弯了眉眼,一边回吻我,一边笑着骂我:“怎么突然不说话,又在想什么坏点子了?”
“我是这种人吗?”我嘀嘀咕咕地辩驳,旋即正色道,“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好幸福啊。”
鹿野注视着我片刻,最后温柔地摸摸我的脑袋,回答道:“我也一样啊,傻瓜。”
唉,傻瓜就傻瓜吧,反正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这么想着,我情不自禁地又傻笑了起来。看我一副乐呵样,鹿野也忍不住笑着抬手戳戳我的脸颊。
好耶!我现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不对,我是老婆最爱的小狗!
这日子真好啊……
啊,说起来,也不知道回到过去时空的那个小鹿野还会不会遇到过去的我呢?
…………
……
【过去时空】
随着回归到正常的时间线,没过去几天,鹿野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的那趟奇妙旅程。
毕竟就连她身边周围的所有人都同样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有无限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她就这样默默地茁壮成长,日复一日地修炼,变强,出师,成为执行者……
时间的流逝让她早已忘却了许多不重要的小事。
她也结识了新的朋友,新的同事,新的敌人——生活慢慢地变得崭新和未知,而原本如同瘦弱树苗的那个小妖精也逐渐成长为挺拔刚毅的大树了。
原来,长大这件事好像也不坏……鹿野闲暇的时候会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隐约间,她似乎向谁承诺过,自己一定会好好长大。直到,直到……什么呢?
说实话鹿野想不起来更多的具体内容。但这怎么可能?
每个人只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好了,她不认为自己需要向任何人承诺这种事。哪怕是面对无限,都不需要自己下这种“军令状”。
今天的任务结束后,鹿野从医疗组出来后就始终面无表情地跟在自己的队友身边,几个人一起穿过熟悉的长街巷子。作为一名刚加入总馆感知组的萌新成员,她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们学习的地方,也有很多艰难的任务等待着她。
“说起来昨天那个通缉犯真是棘手啊。”
“还好队长及时地用了法宝,压制住了敌人……”
鹿野沉默而专注地倾听着,她如今并不是一个会随意发表自身观点的年轻妖精,多看多学少说话是她的常态。
然而某种奇妙的预感让她忽然注意到不远处路边蹲着晒太阳的一个家伙,于是周遭队友们的议论声奇迹般地远去了。
嗯?
那是一个穿着实习医师白袍的妖精,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容貌精致,然而给人的第一感受不是那张脸,反而是她浑身上下的杀气近乎实质化,重得收不住。
同时这个怪人的手里却像模像样地捧着一本倒过来的医学书籍《现代人体解剖学》在看,也不知道能学出什么玩意儿。
啧,书都能拿反,这是哪来的庸医啊?
一个轻佻而熟悉的嘲讽念头悄然跃上了鹿野的心头,就好像在很多年前,她也曾经这般熟稔地捉弄过某个笨蛋那样。
就算真的捉弄了对方,这家伙一定不会生气的。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鹿野却有着这样奇妙的预感。
那人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一下子抬起头来,那双墨绿偏黑的眼睛在太阳下似乎闪耀着别样的光芒。
“嘿!那边白头发的姑娘!”
鹿野停下了脚步,不太确定地看看周围和队友们的发色,最后发现这人真的在叫唤自己。
“在叫我?”
“对,就是你。”实习医师竹茂想要让自己看起来热情一点,但实际表现出的却是一种冷酷和嘲讽笑容混杂在一起的微妙神态,“你左侧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之间有一处凝滞的暗伤……”
那人絮絮叨叨个不停,感知组的队友们都很警惕这样诡异的人,谁知道这个面生的妖精会对他们的萌新后辈做什么坏事?因此纷纷替鹿野斥责起对方来。
抱着医书的竹茂看起来有点委屈,但更多呈现出来的像是想砍人的凶狠样子。
但是实际上,鹿野并没有很在意他们说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听清楚这些队友们的言论,她盯着那个说话一张一合的嘴唇,恍惚间听见了虚空中传来的一声奇妙声响。
【咔嗒】
就像是有看不见的时针在转动,命运的齿轮回归到了正确的位置。
【你要好好长大。直到,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就这样,关于鹿野和竹茂这两个人的故事,开始了。
*
*
*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