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屋檐往下淌,在这处废弃仓库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枪油和铁锈混合的酸臭味。
降谷零靠在潮湿的砖墙边,左手按着右侧肋骨下方。黑色夹克里面,草草包扎的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神经发疼。这是两个小时前,在横滨码头替组织清理一批走私黑吃黑的尾巴时留下的纪念品。
“喂,安室,这次手脚挺利索嘛。”
旁边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拿着块绒布擦拭手里的□□,脚边还躺着一具没来得及运走的尸体。
降谷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邪气的笑,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懒散:“毕竟是组织中的一员,总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吧?”
“哼,别太得意了新人。”不远处,另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干部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组织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要想往上爬,光靠拼命可不够。像以前研究所那个姓宫野的,那样受组织器重,最后还不是连人带实验室一起烧成了灰……”
宫野。
这两个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降谷零的耳膜。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倒流。但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连半毫米的裂痕都没有出现。
月光映亮了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流。
“实验室?”降谷零咬着烟蒂,含糊不清地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八卦,“我可不懂那些搞科研的弯弯绕绕,只要别把火烧到我头上就行。”
“知道就好,少打听不该知道的事。”黑风衣干部掐灭烟头,转身往仓库外走,“收队了,把这里清理干净。”
“知道了。”
等到那群代号成员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雨幕中,降谷零才缓缓舒了口气,靠着墙慢慢坐下。
宫野。
这个姓氏在日本并不算烂大街,但也绝对不算罕见。可偏偏是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跨国犯罪组织里,从干部的嘴里听到了这两个字。
是巧合吗?
降谷零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明艳的笑脸。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耀眼得不可思议,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总是弯成好看的月牙。
宫野珊妮。
他的Sunny。
心脏像是被那块浸透了血的绷带死死勒住,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年前那场毫无征兆的分手,她走得决绝又干脆,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他留下。在决定进入这个黑暗的泥潭之前,他其实无数次在深夜里站在她的公寓楼下,看着那扇亮起的窗户。
他恨过她的狠心,却又在真正踏入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后,无比庆幸她的离开。
如果……如果组织里那个宫野真的和她有一丝一毫的牵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现在任何一点微小的关注和调查,都会像黑暗中的萤火虫一样,把组织那群疯狗的视线引到他身上。
现在还不能查。不能找。
等他在组织中站稳......
降谷零猛地直起腰,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
为了不牵连她,更为了早日毁掉这个庞大的怪物,他必须更快地往上爬。
然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前女友,此刻正坐在距离他不到十公里的公寓里,对着他刚刚换来的加密情报,抓狂地薅着自己的头发。
*
三个月后,米花町某处隐秘的公安安全屋。
这是一间位于地下室的密闭房间,四周墙壁都做了最高级别的防窃听处理,连空气循环系统都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味道。
降谷零提前十分钟到了。
这三个月里,他和那个神秘的新联络人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
说实话,一开始他对这个接替了课长位置的联络人充满了警惕。对方也行事跳脱,经常在情报里夹杂着“少熬夜容易秃顶”这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但对方展现出的专业素养简直到达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无论是突发状况的撤离路线规划,还是每次他受伤后精准投放到安全屋的特效药,甚至连药品的剂量都像是算准了他的体重和失血量一样,分毫不差。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非常出色的警察。
只是,这个人的伪装癖好实在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三个月,整整十二次接头,对方换了十二张脸。从秃顶大叔到扫地阿婆,从满脸青春痘的快递小哥到浓妆艳抹的陪酒女,身高体型声音全都在变,每次接头和开盲盒似的。
今天他们需要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内部会议,评估接下来的行动方针,正式认识一下这位搭档。
安全屋的金属门发出一声轻响,密码锁验证通过。
降谷零坐在长桌的尽头,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紫灰色的眼眸锁定了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宽大连帽卫衣的娇小身影走了进来。对方反手锁好门,听见“咔哒”一声落锁的动静后,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憋死老娘了……”
伴随着一声含糊的嘟囔,那人抬起手,摘掉鸭舌帽,然后直接掀开了卫衣的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紧接着,她伸手在耳根处一摸,“刺啦”一声,直接撕下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伪装面具,顺手甩了甩脑袋。
当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安全屋冷白的白炽灯光下时,降谷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混血脸。黑色的碎发下,眉眼精致,尤其是眼尾那一抹微微上挑的眼线,给她平添了几分飒爽的英气。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张脸,他认识!
“……世良?”降谷零罕见地失去了表情管理,瞳孔微微放大,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世良雪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