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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多米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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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刚着地还未站稳,喉骨一凉发出“咔咔”两声,密不透风的窒息感接踵而至。强劲的拉力使柳栖鹤被迫后仰,肩膀撞在身侧离得很近的墙上,胳膊肘蹭破好大一块皮。

体力已撑至极限,仅剩的一点儿由危机激发的潜能在驱使着他依旧奋力抵抗横在脖子前的金属棒。挣扎间,指骨硌得生痛,他终于借巧劲,勉强隔出些微呼吸的余地。他当即存进一口氧气,然后握紧拳头,猛锤身后人的下三路。

亏了两个歹徒掉以轻心、低估目标,柳栖鹤才得以短暂脱身。他大口呼吸,头重脚轻,感官失灵,踉跄着往后退开几步,眼前尽是片片黑斑,还布满了老电视没信号时会出现的雪花。

忽然,头顶传来一股灼烧般的刺痛,随后身体失去平衡,他意识到是有人用力扯住了他的头发。他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脑袋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脑震荡造成的晕厥来得太迅速了。

迟迟等不到同伙的接头人松开躺在血泊里的柳栖鹤,踢了两脚确认他不会醒后,将人麻袋一样扛上肩,对狼狈的另两人轻蔑道:“让个瘦鸡高中生搞成这样,也是废物到没边儿了!”

被踹吐的那个愤怒地啐了口唾沫,“干你爹的!鬼知道这小王八羔子这么能折腾!”

柳栖鹤并非出身于富到流油的家庭,值得歹徒为财冒险绑架。虽说家里有个做检察的,概率上确实存在被寻仇的可能,但到底是法治社会下的首都闹市区,即便是放在从前治安还没这么好,徐鹤卿还会经常处理一些比较凶险的案子的时候,这样的事也从未发生过。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人迹罕至的背巷里,薛尧晟捏了车闸。头顶就是柳栖鹤家,他跨着车子,一只脚踩在道沿上,抬头看见家里灯黑着。他又打了个电话,依旧提示关机,皱眉自言自语:“还没回去么?”

正是因为知道柳栖鹤今晚要一个人在家到很晚,他的心此刻才会悬着放不下来。无计可施和惴惴不安触发了他左顾右盼的小动作。

几只麻雀仓皇地扑棱着飞进视野,又很快飞出。

“啪”!的一声,其实应该不太明显,但薛尧晟坚持认为自己听到了车门关闭的声音。许是不久前的插曲的缘故,他今晚对与车有关的动静敏感过头。

单脚蹬地,让自行车往后溜了点距离,他顺着声音传出的大致方向看过去,瞧见废弃城中村小道的一个拐角处,没完全藏住的一小段车头。

凭着一些捕风捉影的怀疑,薛尧晟心里打着鼓靠近。直到看清车漆的颜色和质感,以及保险杠的特殊修补痕迹,他认出这正是放学路上那辆车。

这么巧吗?

还想再走近一点,但突然有不止一个脚步声往这边过来。鉴于情况可疑,薛尧晟谨慎地退到一户屋侧,没有选择离开。

听到开后备箱和不太爱惜地放行李的声音,他探出一点脑袋。可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群人具体在干什么,倒是能判断出“行李”应当有些分量,不算结实的车身都被压得晃了晃。

“接着!”站在车头旁边的人低呵了一声,手臂往后一摆,抡了个会响的重物出去。

“那儿挺远…时间紧…”

“…现钞…安全…”

“等会儿谁开车…”

他们的小声交流断断续续,内容蹊跷。

薛尧晟却没心思在意对话的细节,他聚精会神看着夜色里飞出的那道弧线。浅色、挂着肉眼可见陈旧的迷你马里奥挂件、粘了泥土和铁锈色污渍的书包——柳栖鹤的书包!

是血迹?!顷刻间,很糟糕的念头冒出来,但薛尧晟来不及再做更多的证实。他随手抄起脚边像块碎水泥板的东西,顺着墙根猫着腰垫脚往前移动,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万一呢?万一真如他的猜测呢?

开弓没有回头箭,就算事后判寻衅滋事,他也认了。

他倒宁可是自己冲动了,犯错了。

真实与臆想都变成一帧一帧不连续的画面在薛尧晟眼前穿插闪过,原本的满面愁容在下定决心后渐渐展开平静,最终变成一个被剥除人性的冷面无常。

水泥板在一声重响后解体,和一具软绵绵的躯体一起,洒了一地。

歹徒提前踩过多次点,知晓这里僻静避世,显然对突然出现的人预料不足。薛尧晟抓住这个短暂的诧异,毫不拖泥带水,先砸晕手持凶器的,再迅速用脚勾过反弹起的钢棍。

余下两人凶性乍起,如同与领地入侵者对峙的丛林野兽。

即便薛尧晟有趁手的工具,对手前科累累,以一敌二,也绝非易事。

被杂乱的声音吵到半醒,柳栖鹤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紧密包裹的溺水般的窒息。眼皮仿佛坠了千斤重的秤砣,他用掉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条细缝。周遭一片漆黑,他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一切都像极了深海,却不似深海静谧,乱哄哄的,让人惊悸。

正当柳栖鹤一片空白的大脑试图加载时,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上来,撞出他“被装在密闭容器里”的认知。

所有活在人类无边幻想中的未知巨物都在这一刻化形,织成一张庞大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来,柳栖鹤完全被恐惧支配,只剩下一个想法:真要死在这儿了。

“唔…!唔…!”

手脚被捆着,身体以别扭的姿势弯折,胶布堵着嘴巴。

不要…不要这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可以…不可以…

柳栖鹤挣扎不得,出声不能,浑身都被黏腻的冷汗浸透了。

无数根尖锐的疼痛从后脑齐齐刺入,眩晕再度袭来,阵阵心慌无力,一波强过一波地从胸腔蔓延到四肢。

绝望。

这一刻柳栖鹤的绝望,是预感到真真正正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

将绝望的密度压得更大的,是恢复沉寂的环境音。只寂静了几秒,柳栖鹤却觉得漫长到仿佛飘去了宇宙尽头那么久。

接着,他感知到“未知生物”在“容器”外急切不着调的摸索,而自己简直像一盘等待享用的鲜活刺身。这种感觉泯灭伦理,要不是嘴被封得严实,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呕吐。

咔嗒——

是两颗心同时提到嗓子眼的声音。

虽说心里有了预期,薛尧晟还是在见到后备箱里的柳栖鹤受伤的模样时,紧绷的神经碎成细渣,仿佛有一把匕首从肋骨捅进去,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捣成泥。

柳栖鹤借眼前微弱的光,模糊地看到近在咫尺的“人形”弯着腰,一手撑着后备箱盖,另一只手悬停在自己的鼻尖。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戒备。凶神恶煞的“死神”的指尖和脸上未干的、喷溅的血,不断往自己身上滴,真要命。

很快,柳栖鹤的视觉又适应了一点,那只手也挨到了他脸颊的皮肤。

再稍微细看那位“死神”的表情,哪里是凶神恶煞?明明是…明明是…是…快哭了…?

快哭了的似乎也不是什么死神,而是…“薛尧晟?”胶布已经被轻柔地揭掉,柳栖鹤的嘴唇嗫嚅了下,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疯了,为什么会看到薛尧晟呢?

“是我,小鹤。”薛尧晟弄开柳栖鹤身上的束缚,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是我。”

哪怕他身上仍带着刚动过手的血腥以及没收敛的凶相,吓狠了的柳栖鹤还是被忽然自由落体的安心砸了个劈头盖脸。

“真的?”柳栖鹤问。

“真的。”薛尧晟答。

大起大落之下,柳栖鹤的激素和递质在体内失控狂飙,中枢系统不得不启用麻木来自保,“…真的?”他机械呆滞地又问。

“真的。”薛尧晟将人抱出来,紧紧拥进怀中,一遍又一遍地肯定柳栖鹤没多少起伏的疑问,“是我,真的是我。”能一扎丈量柳栖鹤腰身的手,顺着那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来回抚摸,“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不会了,不会了…”

因为憋着眼泪,薛尧晟的喘息甚至比柳栖鹤的还要重些。从刚刚开始,他就止不住地在想自己今晚是不是差一点儿就要失去永远柳栖鹤了?这些耳语既是在安抚柳栖鹤,也在宽慰他自己。直到用体温把柳栖鹤的身子暖热,薛尧晟的心才敢往心窝里落。

之前被强行堵截的情绪全都困在了错误的网格上,于是眼泪开始出手修复。柳栖鹤起初只是嘴唇贴在薛尧晟肩膀,脑袋埋在他的颈侧,安静酝酿大颗泪珠。后来渐渐收不住,变成崩溃大哭。鼻子不够呼吸,他就张开嘴巴。再后来,身体出现抽搐的应激症状,连牙关都跟着不受控制地咬紧。

血顺着薛尧晟被啃破皮的锁骨淌出来,但他像是没知觉,连皱眉的幅度都很轻微。他抻着劲儿将人提起与自己分开些许,然后腾出一只手,捂住柳栖鹤的口鼻,帮他调整呼吸,嘴里不停地哄:“不哭了,不哭了,缓缓。慢慢呼吸小鹤,没事了,不怕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呢。对,对,就是这样,慢慢,你做得很好,很好。不怕了,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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