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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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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丢人吗?”明明得到了想听的答案,又偏偏要反驳。

“怎么这么难伺候啊鹤儿?”薛尧晟把捏热的橡皮黏在柳栖鹤额头上,调侃道。“真不丢人,你看我像是在骗你的样子么?”

柳栖鹤甩掉脑门上的异物,将信将疑地看着一脸真诚的薛尧晟。

“畏惧死亡是一件该被尊重的事,这和尊重生命是同源的。所以真的不需要介意自己会有这种情绪。”

说得理所当然,柳栖鹤不知被踩了哪条尾巴,起了一股无名火。“切…以为谁都像你那么…那么游刃有余啊?”见过太多能为此佐证的点点滴滴,羡慕积攒到这一刻喷发。

“瞧你说得,当我生下来就只会笑不会哭啊?”

“那你哭一个我看看?”

“这是另外的价钱。”小猫睡醒了,薛尧晟垂手摸摸两颗小脑袋,说:“其实我也怕死,满意了?”

柳栖鹤嘴唇抖了抖,挤出个“哦”。

“没骗你。”薛尧晟收回手,“看这儿,”扯下宽松的衣领,“你上次问我疼不疼?疼,疼得要死。甚至都已经过了这么久,还会经常幻痛。”

柳栖鹤第一次看清全貌。薛尧晟的锁骨一左一右钉着两枚骨钉,左侧是一颗经过特别切割的帕拉伊巴碧玺,参考了NASA曾拍到的一幅恒星残骸;右侧是一颗无色钻石,周围有很淡的纹身,像一团星云,穿插了具有神学元素的线条做装饰。

“疼你还…”柳栖鹤很快被薛尧晟主导了思维。“这些是什么意义啊?”

“物质和宇宙吧,”薛尧晟简单解释。“初二那年,姥姥在奥地利下葬,我一时兴起,也没做什么太精细的设计,就想留个纪念。”

他一直都记不清那天具体是什么样的,总之,终于意识到自己走了很久很久的时候,他已经在山脚下的小镇了。膝盖酸痛,急需休息,遇到的第一家店是纹身店。

不喊痛的客人沉默涌出的眼泪让当晚的纹身师数次难以下手。

看到柳栖鹤欲言又止的模样,薛尧晟制止:“打住!別难为我听你说安慰的话。”

组织了半截的生涩的抒情话在舌尖急转弯,柳栖鹤哼道:“谁要安慰你?就知道往…”

“我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薛尧晟抢过话,一脸“我听你瞎扯淡”的表情。

“要是在以前,《西游记》肯定请你去演金角大王,妆造都省了,”柳栖鹤回嘴。“你继续说刚才没说完的。”

“嗯…想想啊,”薛尧晟被打断忘词。“一年365天,我爸妈有300天都不在家,所以基本上,我算是跟着姥姥长大的。”

人对“死亡”的气味其实异常敏感。这两个字从某一刻开始,不再是幼年的薛尧晟意识中的一个笔画简单、很好书写的名词,大脑忽然间开始了破译工作,他开始理解,开始想象,开始恐惧。“姥姥去世的前两年,我突然变得很不安。”

有多不安呢?大概就是每天闭眼即噩梦,清醒时骇人的臆想又会不受控地产生。“她看出我不对劲,有天晚上我们在外面散步,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我那时确实深受折磨,也不管忌不忌讳了,一股脑儿就全抖搂出来了。”

邓女士静静听完,搂过外孙说:“不要这么想,小晟,它甚至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都不能算作你漫长人生里的一个‘反派’。死亡不过是一场物质与能量的转化,托举了生命存续的循环。”

“可是…可是人死了就…”

“孩子,死亡只是让我们不能再这样拥抱、对话,但每一个生命的‘存在’都会找到专属于它的痕迹,长久地延续下去。比如爱,最简单的例子,再比如,被我塑造出的那一小部分你。”

这之后没多久,姥姥确诊胃癌。薛尧晟天真地以为过,借以这样的理解就能够看开“死亡”,不再害怕,“可是当她在病床上,最后一次意识模糊地开口,喊的是‘妈妈’,说‘我好怕’。”而打在自己身上的那枚钉子,也从未停止疼痛。

看到薛尧晟眼中闪烁的遗憾,柳栖鹤说:“往好处想,姥姥也许在那时重新见到了自己的妈妈。”

薛尧晟轻轻笑了一下,“也许吧,”他已经熬过了需要靠温馨的想象来消解痛苦的阶段。“不过我的意思是,理解和接受是两码事儿。所以我就不劝你想开点儿了。”

“啊??”柳栖鹤从故事里出来得猝不及防,“还是稍微劝一下吧?”

薛尧晟背靠矮柜坐在地毯上,柳栖鹤也从椅子上下来,顺着柜门滑下去。

“我怕自己都不擅长的事儿,班门弄斧地劝完,让你更钻牛角尖儿了怎么办?”薛尧晟本意只是分享这段经历,让柳栖鹤知道他并非独自承受着“死亡”的苦恼,当然,也见不得光地希望能借此更贴近一点对方的心。

柳栖鹤拍拍薛尧晟曲起的膝盖,掌心停留,指尖收紧,晃了两下,说:“先甭管牛角了,让我看看你打算吐什么象牙?”

脂肪层薄到几近没有的地方忽然被温热包裹,周围分散地压着沾了水汽的冰凉,薛尧晟腰腹的肌肉瞬间紧绷。仿佛有根带着小软刺的细绳,蛇窜一般,沿血管直冲天灵盖。

“嗯?”对此一无所知的柳栖鹤还在“不依不饶”。

薛尧晟按耐住所有躁动,清了下嗓子,“咳,好吧。其实死亡,就算经历过、面对过,人也不会变得从容,它只会更加深刻。每个人对待它的方式不同,我呢…我依然会经常想起姥姥的离开,会想到我在乎的人和我自己也都有这么一天。我会痛苦,会害怕,可这是我改变不了的客观事实,所以,就这么着吧。”

他的手指摩挲着左边的骨钉,“既然不会消失,就容忍它成为我的一部分。无法与对死亡的恐惧和解,就硬着头皮与它共存。我并不是像你说的‘总是游刃有余’,我只是在忍。你愿意主动提起,至少比我坦诚。”

“唔...”天色彻底暗了,一时间的沉默让气氛有些许尴尬。薛尧晟的安慰并没有像止痛药一样立刻见效,却也悄然开始松绑柳栖鹤的负担。

薛尧晟随手拍了拍柳栖鹤的脑袋,结束这场哲学讨论,“好了吧?现在可以继续写卷子了吧?”

“我靠?”这是什么当爹的口气?柳栖鹤瞪大眼睛,“你要造反啊?!”他跪起身,猛地将薛尧晟掀翻在地,反骑在对方后腰上,捉住他两只手腕,脚踝夹紧大腿,叫人难以发力反抗。

几乎是腰被坐到的瞬间,薛尧晟就起了反应,又因趴在地上被挤得胀疼,倒吸冷气,“嘶~啊~起开啊你。”

“我不呢!”柳栖鹤肚子里翻搅的坏水在看到随薛尧晟挣扎而扭动的圆润时,瞬间沸腾。脑袋就短路了那么一下,不轻、带响的一巴掌已然招呼了上去。

啪——

时间的流动仿佛停滞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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