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带着浓重的哭腔,试图掩饰,“你做的菜……好吃到哭。”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荒谬得可笑。
白越似乎也被这个答案弄得愣了一下。他看着沈恪不断掉落的眼泪,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滚烫的液体烫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幽暗的愉悦。
他站起身,走到沈恪身边,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沈恪脸上的泪痕。
“好笨的借口。”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包容。
啊啊。
看,还是哭了。
真可怜。
起先,他只是想看看,这个顶着温清然皮囊死而复生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又会演一出怎样滑稽的戏。就在他去拿车钥匙的那短短几分钟里,他已经提前在沈恪的住所里,装好了不起眼的微型监控。
没想到,竟有如此意外的收获。
一个干净得几乎透明,善良到近乎愚蠢,又对他充满莫名同情和保护的全新灵魂。是第二人格吗?还是另一个人?算了,不重要。
这个新人,比预想中最有趣的剧本,还要有趣千万倍。
从他看到沈恪蹲在地上崩溃颤抖的那一刻起,就在耐心等待这个瞬间。诱导、关切、温暖的问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这只惊慌失措的小动物,主动将最柔软的肚皮和泪水,袒露在他面前。
看他因为失去归属而崩溃,看他无人可依,最终只能蜷缩在自己身边,接受他精心编织并提供的温暖和安慰。这份掌控感,连同沈恪滚烫咸涩的泪水一起,熨帖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掌控欲。
白越俯身,将还在无声抽泣的沈恪轻轻揽进怀里。他的动作温柔至极,手臂环住沈恪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崽。
“没事了,宝宝。”他贴在沈恪耳边,低声哄着,“有我在呢。”
沈恪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他把脸埋在白越的颈窝,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对方柔软的衣料。
***
那晚之后,接下来的半个月又回到了正轨。
除了睡觉和回各自别墅洗澡的那点私人时间,白越几乎无孔不入。早上会准时带着早餐出现在他家门口,一起上课,一起吃午饭,下午没课的时候,白越会带他去图书馆,或者就在沈恪别墅的客厅里,两人各做各的事。沈恪看他的闲书或尝试预习完全看不懂的功课,白越则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沈恪看不懂的数据和表格。
沈恪不是没尝试过拥有一点私人时间。
祈愿在群里疯狂@他:【晚上有活动,来不来?哥带你找美女!】
沈恪还没想好怎么回,感觉可以借着没课的时间去医院看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刷手机的白越就恰好抬起头,轻声咳了两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宝宝,我好像有点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沈恪立刻放下手机:“没事吧?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白越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甚至主动往他这边靠了靠,“你陪着我坐一会儿就好。”
沈恪只好在群里回复:【晚上有事,不去了。】
周日,祈愿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出来打球!三缺一!”
电话背景音嘈杂,沈恪握着手机,看向正在厨房认真给他剥虾的白越。白越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沾着酱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带着点询问。
沈恪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对着电话那头说:“我……我下午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真要当好学生了?”祈愿嗤笑。
“……反正就是有事!”沈恪匆匆挂了电话。
白越将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碗里,状似无意地问:“是祈愿吗?他好像经常找你出去玩。”
沈恪含糊地嗯了一声。
“宝宝的朋友圈真广,”白越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可我除了宝宝,都不知道该找谁。”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有能正当出门的理由出现,总会被各种意外打断——白越突然身体不适、准备了需要两人一起完成的惊喜、或者只是用一个失落的眼神,就让沈恪主动放弃了出去的念头。
沈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温软的蛛网密密包裹,虽然舒适,却逐渐呼吸不畅。他去医院查看自己身体的计划一拖再拖,心里的焦灼与日俱增。
终于,在国庆假期,当祈愿又一次在群里嚷嚷要去A市新开的俱乐部见世面时,沈恪盯着那条消息,心脏狂跳。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私聊了祈愿,打字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周末那个局,算我一个。】
祈愿秒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从良了吗?跟白家那小子上课上傻了?】
沈恪:【别问了,去不去?】
祈愿:【去去去!当然去!晚上八点,校门口集合,我开车,咱们直奔A市嗨个痛快!】
放下手机,沈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过快的心跳。他转向身边正在帮他检查作业的白越:
“那个……白越,”沈恪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国庆假期,祈愿他们组了个局,要去A市玩几天。我、我想去。”
他撒了谎。
他只是想蹭个车,到了A市就独自行动。目的地很明确,是那家他住过好几年的中心医院。
沈恪说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不敢看白越的眼睛。他很少说谎,更别说是对白越。
白越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沈恪,看了很久很久。视线如有实质,带着粘稠的湿度,缓慢地、无声地缠绕上来,裹住沈恪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沈恪快要承受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去了”时——
白越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这样啊。”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然后,他缓缓地、极慢地,弯起嘴角,露出微笑。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