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白越。聊天记录里那个对温清然卑微隐忍的白越,和现在这个对他温柔体贴的白越……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一个人,为什么态度天差地别?这也是一种变吗?
他还想起巷子里那个陌生的侵犯者,和眼前这个哭泣的林未晚……人似乎总是很容易就伤害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
“我也不知道。”沈恪老实地回答,眼神有些茫然。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无论是来自父母还是医院,都告诉他世界大体是向善的,人是会互相帮助的。可最近遇到的这一切,都和他的认知不太一样。
“可能就像天气一样?”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用自己有限的经验去理解,“有时候出太阳,有时候下雨,有时候还会打雷。”
这个比喻很幼稚,但他只能想到这么多,“人大概也是吧?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就不太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未晚,很认真地说:“但是,打雷下雨的时候,我们可以躲起来,等天晴。如果一直打雷下雨,那个地方可能就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林未晚愣怔地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和认真的表情,过来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被拉回现实,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没地方躲。”
她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勇气,才把那沉重的现实摊开在这个陌生的男生面前:“我家里条件不好,是建档立卡的贫困生。我在外省上大学,学费是贷款,但生活费很大一部分是他打黑工攒下来给我的。”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他有时候走的不是正道,脾气也越来越坏……可我没办法。我每次想分手,一想到他的付出,想到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被嫁出去换了彩礼……”
“如果我没有考到外省是不是会好一点……”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绝望的哭泣。
沈恪愣住了。他虽然不知道“考到省内对象就不会变坏”这是什么逻辑,但还是笨拙地抽出纸巾递过去,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林未晚的情绪才稍微稳定。沈恪陪她坐了十来分钟,两个人交换联系方式后他才起身离开。
***
回到台球厅,二楼已然一片狼藉。男人瘫在翻倒的台球桌边,额角流血。他的小弟鼻青脸肿地缩在墙角。祈愿嘴角破了,颧骨有块青紫,正靠在墙边。安阳愤愤地踹着椅子:“妈的!早知道还不如去打高尔夫!虽然无聊但好歹不会遇见傻逼。”
“去了也只会遇见有钱的傻逼。”祈愿刚把烟点燃,抬眼看见沈恪回来,目光扫过他苍白冒汗的脸,眉头蹙了下,把刚吸了一口的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好像不太妙啊,”他扯了扯嘴角,“不该还手的,这下成互殴了。”
“我呸!”安阳立刻嚷道,“温大爷都被那傻逼用棍子抡了,咱们要不还手,那不成孬种了吗!”
沈恪心里一暖。他知道安阳他们维护的是“温清然”这个兄弟,不是他沈恪。但这份在混乱中挺身而出的义气,还是让他感到陌生的触动。
其实,温清然真的有一群很好的朋友。
这个念头跳进沈恪脑海。他不由得想起医院里,温清然听到祈愿他们也来A市时那冷漠的拒绝。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赶到后,将所有人带回了派出所。
监控调取清楚,前因后果一目了然。男人酒醒了大半,看着监控里自己先动手打人的画面,脸都白了:“我赔钱!赔医药费!什么都行!千万别再关我了!”
负责调解的警察看向沈恪他们:“你们这边什么意见?”
顾云岚冷冷开口:“他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祈愿没说话,看向沈恪。
沈恪被这目光看得有些无措。他当然不想把事情闹大,把男人彻底逼急未必是好事。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鼓起一点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他必须赔偿医药费……还有道歉。还有,他不能再去找林未晚同学的麻烦。”
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分!马上分手!我保证再也不找她!”
沈恪愣住了。
就在十几分钟前,林未晚还在眼泪汪汪地诉说着那份沉重到让她无法挣脱的恩情和愧疚。
而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却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迫不及待地要将这段关系切割干净。
怎么会这样?
林未晚的那些眼泪、那些纠结、那些痛苦和恐惧……在这个男人眼里,难道就如此的不值一提吗?
沈恪更加茫然了。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一点点不同,哪怕只是一点点虚伪的不舍,或者推脱责任的狡辩,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急于脱身的干脆利落。
他好像……还是没能真正理解,这些人这些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和解协议很快达成。男人赔了钱,接受了严厉批评教育。等沈恪等人得以离开,已是黄昏。
走出派出所,安阳勾住沈恪没受伤的左肩:“我靠!温大爷,你今天可以啊!”
顾云岚也侧目看了沈恪一眼:“确实,处理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
不行,要暴露了。
沈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模仿着温清然的语气:“那不是有妹子在场嘛。显得咱大气点儿。”
“哈哈哈哈!”安阳爆笑,“我就知道!温大爷你还是那个熟悉的人渣!我还以为你和白越一起混久了都从良了嘞!”
沈恪没笑,只是走在稍前一点。
几人找了家饭馆草草吃了点东西。沈恪左手拿着勺子,吃得心不在焉。右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手机里白越最后那条不打扰。
他生气了吗?
吃完饭,安阳又提议去下一场。
“累了,回酒店。”祈愿直接否决。
沈恪下意识问:“今晚……不去网吧了?”
祈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不去了。回头去房间,衣服脱下来我瞧瞧。”
沈恪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