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我们是来找你的。”
温清然把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到他脸上,没说话。
沈恪迎着他的目光,问:“你为什么不想换回来?”
“因为没享受够啊。”温清然用着理所应当的语气回道。
“反倒是你,”他顿了顿,似笑非笑,“我想不通。对你来说换不回来不是好事吗?”
“你可以享受健康,享受有钱人的生活,你也不需要担心你身体那些小秘密……”
“一点也不好!”
沈恪的声音骤然拔高。
温清然的话被打断在喉咙里。
沈恪死死咬着下唇,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闷在胸腔里,却字字清晰。
“一点也不好。我想换回来。我想回到我父母身边。”
他顿了一下。
“求你了。”
那三个字太轻,轻到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
温清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啧了一声,移开视线,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你出去。祈狗留下来,我俩唠唠。”
沈恪没动。
祈愿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我马上出来找你。”
沈恪这才回过神。他把手里拎着的蛋糕盒子放在窗台上,塑料底座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生日快乐。”
他对“自己”说道。
说完,他没有再看床上的温清然,也没有再看祈愿,只是低着头,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望着对面墙壁上贴着的消防安全示意图。
病房里隐约传来祈愿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
***
“搞集贸啊,”温清然用沈恪的脸翻了个白眼,“你刚那副痴汉样子是要恶心兄弟?”
他伸手在祈愿背上重重一拍,“你不是说你铁直男吗?”
祈愿被拍得往前踉跄一步,回过神来,直接骂了回去:“那他妈你顶着这张脸说这种粗俗的屁话,谁能习惯得了啊!”
“一个一个他妈,到底谁粗俗。”温清然说,“那乖乖仔可不会喜欢你这样。”
祈愿没接话。
温清然嗤笑一声,懒得再逗他:“行了,赶紧的,不是要给我洗脑吗?”
“你说话真不文雅。”
“你还装上了?”
祈愿没再跟他贫嘴。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正了正神色,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些。
“你应该不是没玩够吧?”
温清然刷视频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祈愿看着他。
温清然没抬头。他把那条擦边视频看完,点了个赞和收藏,然后慢吞吞地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
“我家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小三上位的后妈生的娃,凭啥争得过那八个私生子啊。”
祈愿没接这个话茬:“真?”
“假。”
温清然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来,面对着祈愿。
“我现在回去,会被白越杀了的。”他的语气很平,“他知道身体互换的事,之前还通过护士站打电话变相电话警告过我别乱说话。”
“我估计那笨蛋十有八九都意识不到自己被白越跟踪了。”
祈愿的眉头皱起来。
温清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你想知道我在交换身体前吃的最后的晚餐是什么不?”
祈愿没说话。
“那混蛋给酒里下了点东西。”温清然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一喝就没力气了。然后不知道被他喂了什么,我差点死了。噢,或者说,也有可能真的已经死过一次了。”
祈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是白越做的?”
“谁能确定呢。”温清然耸耸肩,语气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总不能去问他本人吧?我现在还是挺惜命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早知道最开始就该听你的,不该招惹这个疯子的。”
祈愿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为了保命?”
“是也不是。”
“没跟你在玩海龟汤。”
温清然往床头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他没有看祈愿,视线落在窗外。
“还有个原因。”他说。
祈愿等着。
“那乖乖仔挺有意思的。”温清然的嘴角勾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恶劣的玩味,“只要我一天不换回去,他就得求我一天。”
他偏过头,看着祈愿,笑容里有种让人想揍他的坦诚:“真好玩。”
祈愿忍了忍,没骂他。
温清然看着祈愿,发现对方没什么反应,只觉得无趣,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还有个事。”
祈愿等着。
“那乖乖仔……”温清然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
祈愿的呼吸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
“这具身体做过心脏手术。”温清然的声音很轻,“结果失败了。”
“心脏骤停,就在手术台上。电击,按压,肾上腺素推了三支。”
他抬起眼,看着祈愿。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具身体里。”
“他的身体。”
温清然用沈恪的嗓音,说出这句话。
“我来的时间点医生已经宣布结果了,他爸妈在外头都哭炸了。然后我醒了,躺在这张床上,听着医生护士说奇迹发生了。”
“而他,我是说那个乖乖仔。他在那个瞬间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就是在那时,我们进行的互换。”
祈愿没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在耳膜上。
温清然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床头。他没有看祈愿,只是望着天花板,声音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
“所以他才那么怕。”
“怕占用的是不该占用的东西,怕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病了十八年的壳子里,怕这一切……”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都是偷来的。”
祈愿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
他没有问温清然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他只是站起身。
“行,走了,放假了再来找你。”
温清然没应声。
祈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温清然却忽然开口。
“他叫沈恪。”
“谢了。”
然后祈愿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沈恪还坐在长椅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有些红,但没哭。
祈愿把手插回口袋,没有说话,只是往电梯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恪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寂静的走廊里。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合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祈愿忽然开口。
“温清然那个王八蛋,”他说,“不是因为你才不换回来的。”
沈恪侧过头看他。
祈愿盯着楼层显示屏,没有对上他的视线。
“他怕白越。”
沈恪愣住了。
电梯抵达一层。
门打开,门厅的白炽灯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疼。
祈愿迈出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你……”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有些话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后只变成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是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然后他大步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走进傍晚清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