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想起白越说的那句“没人等”。
没人等,所以不来。
那他今天带自己来……是因为自己是他要等的人了吗?
沈恪把脸往沙发里埋了埋,脸颊又开始发烫。
“困了?”白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恪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白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碗,站在沙发旁边,正低头看着他。
“没、没有!”他连忙坐直,“就是……有点无聊。”
白越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往下陷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沈恪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檀木香,混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怪好闻的。
“那看电影?”白越拿起遥控器。
沈恪点点头。
……
电影放了什么,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白越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落在他脸上,又移开,又落回来。
沈恪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电影放到一半,他偷偷瞥了白越一眼。白越正盯着屏幕,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格外好看,认真又专注。
沈恪飞快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回,白越正好转过头。
四目相对。
沈恪一怔。
白越勾起唇角:“好看吗?”
沈恪的脸腾地烫起来。
想说“不是”,想说“我没看你”,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越笑了一下,轻轻握住沈恪搭在沙发上的手。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沈恪呼吸一滞。
白越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拇指在沈恪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下,三下。
沈恪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
电影放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沈恪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该回去了。
但他又不太想动。
白越好像看出了他的犹豫,轻声说:“太晚了,住这里吧。”
沈恪愣住了:“啊?”
“客房没收拾。”白越的语气很自然,“只有主卧能睡。”
沈恪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困了。而且……他好像也不太想走。
“……那、那我睡客房也行。”他小声说,“我可以帮你一起收拾。”
“不用。”白越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你睡主卧,我睡沙发。”
沈恪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沙发。沙发挺大的,但白越个子高,睡着肯定不舒服。
“不行。”他摇了摇头,“你睡主卧,我睡沙发。”
白越看着他,眼睛弯了弯:“那一起睡主卧?”
沈恪愣住了。
一、一起睡?
他的脸又开始发烫。
“床很大。”白越的笑里没展露什么不对,语气甚至有点无辜,“够两个人睡。”
沈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双鞋是白越前几天买的,白越说好看,他穿着确实舒服。鞋尖有点脏,什么时候蹭的?
白越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犹豫。在纠结。在脸红。
白越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其实……”
沈恪抬起头。
“宝宝,”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浸了水的棉花,轻飘飘的,却压着什么重量,“我怕黑,你可以陪着我吗?”
沈恪愣了一下。
白越看着他,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这会儿噙着点小心翼翼的亮。不像是装的,至少他很肯定沈恪看不出来。
沈恪张了张嘴:“可是你刚才说……”
话还没说完,白越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却轻得像随时会散掉。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在哄人,又像在安慰自己,“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有点黑……有点冷。”
沈恪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那么大的一栋房子,那么安静,那么空。一个人住在这里,白天还好,晚上呢?晚上会不会也觉得冷?
他想起白越说的“没人等”。
没人等,所以不来。
那今天他来了,他要走吗?
好像……有点过分。
“……白越。”他小声叫他。
白越抬起眼。
沈恪没看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嗫嚅道:“那、那一起睡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
两个字轻轻掉下来,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
白越没说话。
沈恪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小了:“你害怕的话……我陪你。”
沉默。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那只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好。”白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恪被他牵着上楼,心跳咚咚的。
他没看见,白越转过身的那一瞬,嘴角轻轻翘了翘。
是那种“成了”的笑。
***
主卧比想象中大。一张大床摆在中间,铺着深灰色的床品,看起来软软的。浴室在另一边,磨砂玻璃门关着,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白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沈恪:“先去洗澡?”
沈恪接过睡衣,闷头钻进浴室。
门一关,他终于能喘口气了。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厉害,耳朵都红透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就是睡一张床么,又不是没在白越家睡过。可那时候是客房,白越不在一块儿。这次……
沈恪不敢往下想了。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白越正靠在床头看书。
暖黄的床头灯打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照得软了几分。睡衣领口敞着,锁骨以下若隐若现。
沈恪一抬眼,正撞见那片敞开的衣领。
他像被烫到了似的,视线飞快地弹开,盯着地板上的缝隙,不敢抬头。
“洗好了?头发吹干了吗?”
白越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低沉沙哑,像是在耳边蹭了一下。
沈恪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很软,被子很软,枕头上还有一点淡淡的香。
白越也躺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沈恪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睡不着?”白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恪小声嗯了一声。
白越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沈恪感觉到他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就不睡。”白越的声音很轻,“躺着也行。”
沈恪没吭声,也没把手抽回来。
就那么躺着,被白越握着手,听着他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月光。
等沈恪睡熟了,白越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张安静的睡颜。
沈恪睡得很乖,侧着身,睫毛垂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没声。那件睡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那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白越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住,没有再移开。
良久,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恪。
黑暗里,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沈恪还在。在那片黑暗里,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里。软的,热的,会小声说“白越”的。
他想把他赶出去,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从身体里挤出去。
月光照在他背上,勾出绷紧的线条。太紧了,像一张快拉断的弓。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越来越快。
被子底下,不知道他的手在干什么,床单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一月的夜,枕头凉得透心。他把额头抵上去,想借那点凉,压一压身体里烧起来的那团火。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被他死死压住。
黑暗里,有另一种声音。被极力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有时重,有时轻,有时突然停住,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然后是一声闷哼。被他压在喉咙里,闷得人心里一颤,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
黑暗里,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喊那个名字。那个在心里叫了无数遍,却从不敢当着人面叫的名字。
“沈……”
刚出声,他就咬住了。
不行。
不能叫。
他把后半截字咽回去。可那名字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烫得他难受。
实在忍不住了。
“……沈恪。”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压得极低,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黑暗说。
就在这时——
“白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越的身体猛地僵住。
沈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白越背对自己,肩膀绷得死紧,睡衣后背洇湿了一小块。
“白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软糯黏糊,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