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那些钱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有点扎。他想起白越给他的那张卡,薄薄一片,放在钱包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原来自己赚的钱是这种感觉。会硌人。会让人走路的时候一直记得它在那里。
沈恪扭头看向祈愿:“那我请你吃饭吧。”
“我又不饿。”
祈愿别过脸,又补了句:“你非要请的话,就请个便宜的。”
沈恪想了想:“路边摊?”
“走。”
两个人真的去了大学城附近的路边摊。铁皮棚子底下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地上有油渍,空气里全是辣椒和孜然的味道。
沈恪点了一碗炒饭,一串烤面筋,一杯奶茶。祈愿要了碗最便宜的炒面,坐在了他对面。
沈恪翻了翻口袋里最皱的那几张钱,一共四十二元。他一张一张数给老板,手有点抖,但眼睛是亮的。
他端着炒饭回来,坐在祈愿对面,吃了一口。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在上面,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祈愿问。
沈恪点点头,一口饭嚼了很久很久。
祈愿坐在对面,吃了一口面,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住:“至于吗。”
沈恪点点头:“至于的。”
他就是觉得这碗饭不一样。是他自己赚的钱,是他自己请的客,每一粒米都是他的。
“谢谢你,祈愿。”他忽然说。
祈愿没抬头:“我发现你吃饭的时候话真多。”
沈恪笑了,低下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赚钱。”
“我觉得自己好厉害。”
祈愿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少说煽情的屁话。”
沈恪揉了揉脑袋,又笑了。
吃完饭还剩一百多。沈恪把剩下的纸币一张张抚平,叠好,塞进口袋。
路过一家数码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排耳机,最便宜的头戴耳机要六十出头,白色的机身被灯光照得发亮。
他想起祈愿每次打游戏都外放,被队友骂了还死不承认,说“我耳机坏了”,但其实他根本没有耳机。
沈恪推门进去。
祈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沈恪拎着个小袋子出来,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盒子。
“干嘛去了?”
沈恪把袋子递给他。祈愿拆开看了一眼,声音硬邦邦的:“你觉得我缺这个?”
沈恪想了想:“你经常外放打游戏。所以我想给你买一个。”
祈愿有些无语。
沈恪以为他要骂人,缩了缩脖子。
“戴上试试。”他小声说着。
祈愿看了他一眼,没动:“好蠢,我才不干。”
沈恪站在那儿没说话,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祈愿看了他两眼,啧了一声,把耳机从袋子里拿出来套在头上:“行了?”
祈愿的头发被耳机压下去几缕,翘在耳后,看着有点傻。
沈恪看着他,忽然笑了:“其实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祈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回纸袋子里。
“白痴吗你。”
……
回去的路上,沈恪低头看手机。祈愿走在他旁边,瞥了一眼屏幕:“干嘛呢?”
沈恪把手机往他那边侧了侧:“买票。天文馆的。”
“为什么是天文馆?”
沈恪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灯光太亮,天是灰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不知道,就是想看星星。”他看着天空喃喃道,“以前在病房里,都没见过。”
祈愿指了指天:“就这环境污染,你想见也见不到。”
沈恪嘟囔:“所以才要去天文馆啊……”
“你会用那个小程序?”
“现在会了。”
沈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选了两张票,付款。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弹出“支付成功”的页面。
他扭头看向祈愿:“祈愿,你陪我去吗?”
祈愿没什么好气:“你自己找人陪。我又不是你的专属陪玩。”
沈恪愣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那我自己去好了。”
走了几步,他低下头,退了一张票。
退完一张,他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一张。
祈愿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烦。
……
回到家时白越在客厅开会。他戴着耳机,屏幕那头有人在说话。沈恪推门进来,白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稍等”,把耳机摘了下来。
沈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
“我今天赚的。”
白越低头看着那几张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巴巴的。
“留着。”他的声音很轻,“自己赚的,自己留着。”
沈恪把钱收回去,重新叠好了塞进口袋。他沉默了一下,灌进一口水,水太凉,他皱了皱眉。
“我还买了两张天文馆的票。”他顿了顿,“在手机上买的。我自己买的。”
白越愣了一下。
沈恪没看他,盯着茶几上自己那半杯水:“你去不去?我请。”
白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恪。沈恪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去。”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沈恪点了点头,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安。”他说。
白越看着他的背影,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吐出来:“晚安。”
等沈恪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白越才重新戴上耳机。屏幕那头的人问:“小白总,刚才……”
“没事。”
会议后半程进行得很顺畅。他通过了一个卡了很久的方案,听着汇报,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
但他知道自己在走神,因为沈恪刚才说“我请”。
沈恪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低着头,手指在揪衣角。他在紧张,害怕自己被拒绝。
可如果沈恪有一天真的不需要他了,会是什么样?会像现在这样,自己赚钱,自己买票,自己决定要去哪里。然后回来告诉他一声,“我去了”,就像今天这样。
那他还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说“继续”。
祈愿靠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枪声、脚步声、队友的骂声混在一起。白越那边会议结束的时候,祈愿刚好又输了一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我发现你是真能装。”他没抬头。
“你也是。”
祈愿翻了个白眼,没接话。他把手机捡回来,解锁,又锁上,再解锁。
过了一会儿,白越盯着电脑屏幕忽然开口:“谢了。”
“有病。我操好恶心。”
祈愿搓了搓胳膊,起身就往楼上跑,走到一半了又停下来:“明天早点去,晚了人多。”
白越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沈恪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余光瞥见茶几上沈恪喝了一半的水杯,他拿起来喝完,但他没立刻收走。
他把杯口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
他闭了闭眼,把杯子收进了消毒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