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口,继续发问:“你之前说,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
白越没有否认,声音更冷:“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在他身上装定位器,是怕他跑,还是怕别人动他?”
“都有。”
白越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的男朋友被人从山上拖走了,生死不明。他还把嫌疑人名单亲手递到了警察手里。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被一个刑警用看犯人的目光盯着。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该被审。
跃迁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又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情侣。你需要的所有证明,我都有。”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家里知道吗?”
“快半年。不知道。”
跃迁抬眼扫了他一下,继续不紧不慢地问:“这几天你都在做什么?”
白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磨掉。
他深吸一口气。
“找人。从昨天找到现在。”
“怎么找的?”
“开车。满城转。看监控。问人。”
“你们吵过架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闹过别扭。”
“什么性质的别扭?”
过了许久,白越才开口:“我让他待在家里,他不愿意。”
“为什么这么做?”
“怕他走。”
“他为什么要走?”
白越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如果他说是因为自己关了他二十多天,案件的性质会直接转变,警察会分出精力浪费在自己身上。
他不在乎自己会被怎么看待,但沈恪等不起。
“是我当时多虑了。”
“你们最近感情怎么样?”跃迁还在继续追问。
“很好。”
“感情很好,又没有近期矛盾,他为什么要来B市?为什么不是他叫你一起来,而是你跟着过来?”
这是跃迁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白越沉默了,烦躁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跃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直直看着他,摆明了要等一个答案。
“他没有走,他只是来B市看海。”白越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他跟我说了。他说他想去看日出,看完就回来。”
跃迁沉默几秒,低头又写了几笔,才缓缓开口:“你提供的名单,很有用。但有些领域,不是你能插手的。”
“……”
“我们有办案流程,你私自调查、动用非常规手段,不合适。”跃迁的语气严肃,“你的资源我管不着,但要是越界,作为警察,我不会视而不见。”
“我知道。”白越敷衍应着,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跃迁没再多说,从档案袋拿出几张现场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泥地上的杂乱脚印、清晰的拖拽痕迹、沈恪拍过的那棵大树、那串延伸又折返的鞋印。
“他在这里被带走,绑匪提前踩过点,知道这里没监控,知道什么时间人少,这是有预谋的绑架,不是临时起意。”
白越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握紧。
跃迁那些打太极的废话,他都知道。绕来绕去,不透露半分实质案情,只敢用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
他没耐心再陪他耗下去了。
“你问完了吗?”白越抬眼,语气近乎漠然,“问完了我就走。”
跃迁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指尖却有节奏地轻敲桌面:“按办案原则,案情细节暂时不能透露。今天叫你来,除了补笔录,还有些私人原因。”
“私人原因?”白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怀疑我杀人藏尸,还是怀疑我自导自演?”
跃迁不答,只是抬眼,目光沉沉地锁着他。
白越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我不可能那么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会回来的。”白越语气平静,“他答应过我。”
跃迁像是故意要戳破他的伪装,语气平淡,问题尖锐:“如果他死了呢?”
白越低下头。他看见自己握紧的拳头上,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是昨天攥方向盘的时候勒出来的。
他盯着那些血痕,盯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再抬头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如果。”
“你很自信。”
“既然你说,是出于私人原因找我,”白越没有接他的话,换了个话题,“那我也有话想问你。”
“你问。”
“一起普通的失踪案,辖区派出所就能处理,为什么是你亲自来查?”
跃迁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走廊尽头的电话又响了,没人接,一直响一直响,像催命。
过了半晌,跃迁终于开口:“你查过我。”
白越没回,只是念着:“七年前,H市夜鹰案,连环杀手,三年内作案九宗,专挑雨夜作案,手法干净到几乎没有物证。你跟了两年,从一个雨刮器的磨损痕迹锁定了嫌疑人。”
跃迁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五年前的特大贩毒案,你从一条断掉的电话线起手,最终把三十几人的团伙堵在了边境丛林里。那次交火,你中了枪。”白越的目光落在跃迁左肩上,“那之后,你拿了一等功,按你的履历,足够坐到省厅的位置,可你却一直停在支队长的位置上,窝在B市这个小地方。”
他抬眼再次看向跃迁:“一个破过这种案子的人,不会来查一起普通的失踪案。”
“为什么?”
跃迁依旧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沉,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白越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带着疲惫,也带着冷:“我的动向,你们可以查。但找人,是你们的职责。”
“我破过的案子,比你能查到的要多。”跃迁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起面前这个人,“见过的嫌疑人,也比你想象的多。”
他的目光直直地锁着白越,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你不太像普通的受害者家属。”
白越看着他,没接话。
当然不像。他从来不是。
跃迁也没等他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是我来查。”
“……”
“因为这起案子让我想起一个人。”跃迁看着他,“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谁。”
跃迁却再次闭口不谈。他把档案袋收回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白越。
“我们已经锁定了一名从犯,叫钱殷,景区工作人员。”跃迁说着,“案发当天,他的排班被人为调整过。调班申请来自他的上级。”
“钱殷本人的账户,在案发前八天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打款方是一家注册在B市的咨询公司,叫启恒咨询。”
跃迁把那张纸推过来。
白越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信息清晰明了,法人代表刘洋的名字,陌生又刺眼。他的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没有说话,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刘洋,这个名字,不在他的名单里。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洋的人,和你名单里提供的那些人没有直接关系。”跃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跃迁顿了一下:“但他的妻子,是温择言大学同学的表妹。”
“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做多余的事。警察的效率没你想得那么低。”
白越看着他,心下了然。
这不符合流程,他在试探我。
但那又怎样。
白越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跃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越。”
他停住。
“你提供的名单,我们正在核实。”
“你也是。”
白越猛地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扶着墙,弯下腰。
呼吸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令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直起身,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对着窗户看了会儿,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指尖紧紧攥着那根藏在口袋里的绳子,脚步重新稳了下来。
他会把沈恪找回来。
然后——
再也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