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痕。他往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像一块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就一段时间,我现在不想见你,我不想……”
白越静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可以报警。”
巷子逼仄,风裹着字句,清清楚楚钻进沈恪的耳朵里。
“?”
沈恪瞬间愣住,满眼茫然地看着他。
“你现在报警,”白越的目光牢牢锁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立刻就会被抓起来。”
沈恪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不住地摇头,往后退缩。
他不想白越被抓,可是也不想白越再这样。
他用力推开了白越,这一次,白越没有阻拦。
沈恪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就往巷外跑,窄巷路面崎岖,他跑得跌跌撞撞,肩膀擦过粗糙的砖墙,传来尖锐的疼,却丝毫不敢停留。
他跑出巷口,漫天红灯笼的光涌来,刺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小孩捂着耳朵尖叫着跑过去,一家三口手挽着手,笑着从他身边经过。
沈恪不顾一切挤进人群,撞到路人,引来谩骂,也顾不上。
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
白越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沈恪的背影。那么仓皇,那么单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了还有褶痕。
他想起沈恪第一次知道他身世的那天。沈恪红着眼眶,语气又急又硬,说“那不是你的错”。那时候的沈恪什么都不知道,那时候沈恪还会心疼他。
现在沈恪什么都知道了。
白越摸了摸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里曾经放过一个小药瓶,现在空了。
上一次,他看到这个人的眼泪,手就动不了了。
现在,眼泪也拦不住他了。
因为那眼泪是他惹的。
也是他活该。
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把沈恪从绑架犯手里救出来,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腿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抵消一点什么,至少能让沈恪觉得他没那么坏。
可沈恪跑掉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抵消不了的。
从他在那条巷子里把手伸向沈恪的那一刻起,他在沈恪心里就已经定了性。
后来的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拼命,都只是在还债。
还不完的。
白越闭上眼。
不用问了。
沈恪跑掉的那一刻,答案已经有了。
那个曾经说“你不是怪物”的人,现在连头都没回。
……
沈恪一直跑,一直跑,跑出古镇的石牌坊,跑上寂静的公路。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古镇的微光,将路面映得灰蒙蒙一片。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酸软无力,他依旧不敢停。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刺眼的车灯从后方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前方路面上。那辆熟悉的卡宴缓缓靠近,随后稍一加速,从他身侧掠过,稳稳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白越从驾驶座上走下来。
沈恪脚步不停,依旧往前冲,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他丝毫挣不开。
“你跑不动的。”白越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沈恪大口喘着气,眼眶依旧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白越不会放他走,事到如今他再无处可逃。
白越转身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沈恪偏过头,死死闭着眼不肯接。
白越就那样举着水瓶,不催也不动,安安静静等了一会,才开口,声音里透着软意:“跑累了吧?喝一口,休息一下。”
沈恪依旧纹丝不动,双眼紧闭着。
白越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却又难掩脆弱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再劝说,抬手时动作慢得不能再慢,指尖捏住沈恪的下巴,力道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将瓶口抵在沈恪的唇边,往他嘴里喂水。
动作很轻,但沈恪没有选择。
水流猝不及防灌入喉咙,沈恪猛地呛了一下,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湿意,却还是被动吞了进去。
他太累了,累到连抗拒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白越见状,立刻放缓了动作,直到看着他咽下水,才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将矿泉水瓶放在路边的石阶上。
沈恪垂着头,只觉得一股浓烈的困意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脑子一片空白,视线渐渐模糊。
白越伸手扶住他晃动的肩膀,沈恪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头。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头顶传来白越的声音,低哑得如同蒙了层雾:
“睡吧,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
他凭着仅剩的一丝意识,死死抓住白越的衣袖,攥得很紧,随后手指一点点松开,无力地垂落。
白越低下头,唇瓣贴上沈恪的嘴角,温柔地蹭了蹭。
远处古镇的鞭炮声骤然炸开,声声闷响连成一片。有人在喊“新年快乐”,笑声从古镇方向飘过来。
所有人都在团圆。
他在让沈恪远离他。
气息拂在沈恪耳边,白越低低呢喃了一声:“要过年了。”
直起身,小心翼翼将人稳稳拢进怀里,下巴轻抵在柔软的发顶,听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远处阵阵鞭炮声炸在夜空,他却只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古镇那头的人群已经开始齐声倒数。
“五——”
白越的目光落在沈恪的唇上。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干了的,暗红色的,像是之前哭的时候自己咬的。
他往前倾了半寸。
“四——”
呼吸缠在一起。他的,沈恪的。分不清了。
他又往前倾了半寸。
“三——”
他想亲他。嘴唇贴上嘴唇,舌尖舔过那道血痕,把干涸的血迹润湿,再卷进自己嘴里。
只差一点了。
“二——”
他停住了。
如果那么做,沈恪醒来若是知道了,他又要害怕了。
“一!”
白越偏过头,嘴唇落在沈恪的眼尾。
那里是湿的,泪痕还没干。
“新年快乐!!!”
人声轰然炸开,烟花与鞭炮声震耳欲聋,把整片夜空都烧得通红。
他闭上眼,嘴唇贴着那片潮湿的皮肤,停了两秒,然后慢慢移开。
不敢亲在唇上。
沈恪眼睛里出现的那种眼神,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在巷子里,在沈恪推开他的时候。
白越把脸埋进沈恪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陌生的洗发水味道,和他家里那瓶不一样。
他闭了闭眼,将这气息牢牢刻进心底。
远处的欢呼还在沸腾,他没有抬头,只将手掌覆在沈恪背上,一下、一下。
从肩胛缓缓滑到腰侧,指腹隔着衣料,描摹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
沈恪熟睡时,他曾拿着软尺,悄悄量过他的手腕、脚踝、腰线。
那时他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跑了,我可以亲手给你做衣服,把你从头到脚都裹在我选的布料里。
现在不用量了,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沈恪身体的每一寸每一线。
指尖轻轻停在沈恪后颈,按了按那截小巧突出的骨节。
只是轻轻一压,怀中人的呼吸便乱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去。
白越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恪的耳廓,声音轻得被漫天烟火吞没:
“新年快乐,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