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夜深时,白池礼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期间杜家人和白世涛都来过几趟,安慰的话也说了,劝慰的话也说了,白池礼全都不予置理,不给回应,只一味地抱着宋暖不撒手。
杜家人与白世涛纷纷叹了口气,看着他沉湎于悲痛的状态他们只能无奈摇头,但同时也能理解他。
有些伤痛,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不临到自己头上,永远都是隔靴搔痒,即便杜琼兰是他们的血亲,是他们曾经的枕边人,也一样。
杜家老爷子年纪大了,乍然痛失爱女,这一天来他的精神和身体都遭到了极大的创伤,挨不住,稍晚些时被儿子儿媳送回了家,杜星朗原本是想留下来的,可眼见他表哥只扒拉着人女孩儿,他也不好楞杵在这儿不是,遂朝宋暖感激的点了点后,也和爷爷父母一起先行离开了。
白世涛倒是和宋暖多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关心这个儿子,但儿子压根儿不搭理他,他也无奈,只能拜托宋暖多费心,其实他也是半夜得到的消息,立即包机过来了申城,他不年轻了,这一天下来又是疲惫,又是心伤,在杜家人离开后,他也去酒店休息了。
至于乔安娜,没人招呼她,她也不在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似是在与谁较劲般,枯守着。
“白池礼,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宋暖低声劝说。
白池礼依旧埋头在她的小腹处,良久,他才闷声道,“你陪我。”
“我。。。”宋暖下意识要拒绝。
白池礼抬起头,打断她的话,执着的强调,声音却沙哑,“你陪我。”
缓了这么久,白池礼的眼睛已不见肿胀和泪水,但依然可见清晰的红血丝,是身体强撑了一天一夜后透出的疲惫感,又被他用极大的意志力给压制着。
他的衣服还是昨天下午在南城时的那身,头发也凌乱不堪,嘴角下颌处的伤痕还泛着青紫,破口处红痕明显,脸上的神情更是极度疲倦,整个人给宋暖的感觉,是又颓又倦,压抑到了极点。
像是根绷紧的皮筋,稍不注意,就会“嘭”的一声,断裂。
宋暖抿了抿唇,无声叹息,终究是不忍心拒绝,只能随了他的意。
对于他啊,她总是不由自主的心软。
两人走出来时,乔安娜还在,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望过来,然后站起身,她不看宋暖,只盯着白池礼开口,“小白,我。。。”
白池礼连个眼风都没给予她,就像是对待个陌生人般,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紧攥着宋暖的手离开。
乔安娜被这样的他给伤到了,明明他们曾经有过那么近距离的关系,可为何他却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她?
为什么?
几秒后,她又笑了,笑得大声,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又哭又笑,形容癫狂,颇有几分当年被白池礼下令送入精神病院时的模样。
笑声在无人的医院走廊里传来回响,空旷寂寥又瘆人,也是到了此时此刻她才幡然醒悟到,原来,遇见这个人,终究是她错付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白池礼昨晚接到消息后,是动用了点特殊关系,直接包了架直升机从南城飞往申城医院的,此时他走到医院门口,打算打车走。
“我开车了。”宋暖拉住他,示意他跟自己走。
去南城时,她是自己开车到机场的,车子就停在了机场停车场,下午回来时,也所幸是她自己开车,避免了等车耽误时间。
白池礼没有犹豫,听话的跟着她走。
上了车,宋暖将导航打开,问他,“你住哪里?”
“申城一号。”别墅内的软装都布置好后,白池礼就从杜家搬了出来自己住。
此时想想,若是他再晚些搬出来,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时间陪陪母亲了,是不是。。。
他不得不承认,在当时,他只考虑了自己的需求,只想着要将宋暖快点追回来,而忽略了身边人。
想到此,白池礼的眼眸内又染上了失落,满是哀伤。
“嗯?”宋暖输入地址的手一顿,脑袋上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她作为土生土长的申城人,怎么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楼盘叫做申城一号的?
白池礼没细说,直接拿过她的手机,自己输入地址,连接导航后,帮她放到手机架上。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寡言,可以说是惜字如金了。
宋暖舔了舔唇,看着他这副消沉颓唐的模样,多嘴关心道,“白池礼,你。。。”
一边问,她一边还在心里自己说服自己,若是换做其他人,她也会这样关心的,这不能算作她对他的特别。
才开口,白池礼按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暖暖,先开车。”
宋暖噎了一下,有些气恼自己的多事。
可千万别令他想多,以为她有多在意他才好呢。
一路安静到达申城一号,车子驶入不算大却是申城黄金地段中独一无二的别墅区,宋暖有些诧异。
这一片区域在浦江之畔,她还挺熟悉的,之前只听说是私人地域,原来这就是申城一号?
此时夜黑,看不全申城一号的整体规模,但宋暖一路驶到白池礼的那幢别墅前,也约莫猜到了,白池礼的这处别墅,怕是申城一号里楼王中的楼王了。
将人送到门口,宋暖并未再往前,她恪守着一个亲疏有别的姿态,朝他道,“你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白池礼才踏进玄关,闻言他倏地回身,从身后将人抱住箍在怀里,低声道,“别走。”
“白池礼!”宋暖被他搂着,男人的力气大,她也不自讨没趣的挣,反正也是挣不开的。
“暖暖,别走,陪陪我。”男人的声音低沉,透着隐隐的乞求意味,就像是只迷路的小动物般,牢牢抓住触手可及的人儿不撒手。
宋暖拿他没办法,她猜测,觉得可能真如先前白世涛对她所说的那样,白池礼此时是将她当成了精神支柱,于是,她只能好人做到底,跟着他进了屋。
即便不为他,也为对她很好的杜阿姨。
就当是,给他些许暂时的慰藉吧。
想到白世涛的话,她又想起,“我给你点个外卖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白世涛透露,白池礼自凌晨到医院后,已经不吃不喝一整日了,一开始他是忙着处理他母亲的事,后来他就坐在那里谁都不理,一个人形同自闭般。
“我不饿。”白池礼依旧抱着宋暖不放,埋头在她的肩窝处瓮声回。
宋暖顾着他的身体,可不惯着他,“你不吃,那我走了。”
“不要,”白池礼扒拉着人,抬头间他神情慌张,忙不迭的道,“我吃,我吃好不好?你不要走。”
“那你想吃什么?喝点粥?”宋暖打开手机翻看,这会儿太晚了,好些店都打烊了,可选择的范围并不多。
“我想吃你煮的面条。”白池礼的眼里隐着藏得深的期盼,小心控制住不泄露分毫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小秘密。
她不会知道,这四年来,他有多想念可能对她来说只是她曾经不经意的举手之劳,却是他为之心动为之眷恋的独一份的关心与温暖。
“。。。”
还真会挑!
宋暖鼓了鼓腮帮子,拗不过他,她也不多废话,利利索索的往厨房去。
白池礼住在这里后,日常会有家政阿姨过来打扫做饭,煮个面而已,食材是很全的。
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面出锅,宋暖递给他一碗,另一碗她自己吃。
白池礼看了她一眼,女孩儿埋着脑袋,吹了吹热气腾腾的汤,接着小口小口的嗦面条,吃得专注,他又看向自己碗中的面条,然后慢慢挑起一筷子吃,熟悉的味道,充斥着味蕾,让他眼内浮现出点点热意,是久违的心满意足。
世事浮沉,他再次清晰的认识到,若他这一生能有幸牵一人之手相伴,只能是她。
只要有她在,他这一生足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吃完了不知是晚餐还是宵夜的面条,宋暖收拾干净厨房,去客厅拿自己的包,才起身,被人从身后抱住。
温热的体温笼罩,熟悉的清冽薄荷味侵袭,宋暖眼眸微颤,她咽了咽嗓子,轻声道,“很晚了,你该休息了,我也要回家了。”
白池礼将人转了个身面对自己,他垂眸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开口,“你让我吃东西,我已经吃完了,你答应我留下来陪我的,也不能食言啊,不要走好不好?”
“暖暖,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你陪陪我好不好?”
说着,他将人揽入怀中,紧紧的扣着,露出霸道的本性,“我不管,就不让你走。”
宋暖被他箍得紧,快透不过气了,不由得拍他,“你放手,白池礼,你勒得我难受。”
“不放,我就要抱着你,”说着,耍性子的某人还讨价还价,“除非,你答应我不走。”
宋暖没办法,她自认为自己这不是私心,是两权相害取其轻而已,毕竟,总不能让她无法呼吸是吧?
于是,她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意了,“知道了啦”。
白池礼这才松下眉眼,他唇角勾起一抹极细微的稍纵即逝的弧度,然后牵着她的手,上楼。
楼上主卧套房,干净整洁,宋暖看着里面的陈设,有种似曾相识的莫名熟悉感。
白池礼拉着宋暖走到里面的超大床榻边,自己坐下,然后抬眼看她,“陪我躺躺。”
“???”
宋暖倏地瞠大了眼,脑袋里冒出个大大的问号。
什么叫躺躺?躺什么躺?这人得寸进尺是不是?这么敢想?
哼,她才不要陪他“躺躺”呢!
这个小白痴!
她绷着张脸,义正言辞不苟言笑的横眉冷对,张口就要拒绝。
刚开口,还没发出一个音节呢,就被面前的人抢了先,男人耷拉着眉眼,可怜兮兮的朝她卖乖,“我很累了,想躺一会儿,你答应了陪我的,陪我躺一会儿啊,我不做什么。”
就,挺弱小可怜无助的样子,跟个小奶狗摇着尾巴求主人怜悯一样一样的。
不做什么?那他是还想做什么???
宋暖就瞪他,坚决不被他给套路。
白池礼就是整一个白切黑,他算计着宋暖此时虽然凶巴巴但并不太强硬的态度,直接拉着人躺下,将人拥入怀中,岔开话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抗拒,他再落下一句诱惑,“是关于我父母的。”
果然,宋暖一怔,原本极力挣脱的动作募地停了,抬头诧异的看向他。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男人刀削斧刻般的下颌线条,往上是他冷白的皮肤,然而此刻他脸色稍显疲惫,再往上,对上一双深邃如幽谭般的眼,眼内全是她的倒影,与他呼之欲出的深情。
宋暖心中一颤,震惊又惶恐。
对视不过片刻,她败下阵来,偏过头,躲闪着。
白池礼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他唇角微勾,也不拆穿她缩头乌龟似的畏畏缩缩,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抚了抚她的头发,一边帮她顺毛,一边娓娓道来,“我父母是家族联姻的结合,这点我以前和你说过吧。”
“嗯。”宋暖含糊应了声。
关于这点,在四年前白池礼的所作所为被她拆穿时,他有说过,而且作为帝都顶级豪门、国内商业圈风向标的白家与申城学术界首屈一指的杜家联姻,在他们这样的圈层不算秘密,只是后来白世涛与杜琼兰离婚,两人在外界公开场合中对于这段婚姻的是非曲直闭口不谈,杜琼兰本身也不是个张扬的性子,几乎绝迹于各种商业聚会,只一心耕耘在自己的研究领域深入简出,以至于此后那么多年,惹人猜测是有,但会特地提及到的人极少。
白池礼眼眸中浮现出一抹讽刺的神色,“其实说是家族联姻,不过是骗骗外人的而已,白家与杜家的结合,完全是白家高攀了。”
“杜家祖上文人学士辈出,到我太外公外公这辈,杜家的直系与旁支不止是各大高校的名誉校长,更是学术界的领军人物,甚至可以说是国内文学造诣上能让人顶礼膜拜的存在了,白家算什么?呵,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罢了,搁以前士农工商的说法,白家简直难以望杜家的项背,要不是我外公与我爷爷的关系,杜家的门楣可不是白家能觊觎的。”
“当然,照我舅舅的说法,白家当年虽然是奔着联姻的目的,但我爸在申城时也算颇为用心了,追我妈追得紧,以至于两人确定关系没多久,就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