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灵高专杰并不知晓这一切,他似乎陷入到一种莫名的亢奋中,头部那四对新生的复眼和脸上的眼睛一起死死地锁定夏晓洁,怨毒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
“真不公平啊——”
“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了咒灵操术!你不用像我一样——你知道我是怎么才得到它的吗?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整个咒胎都在因为他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八条蛛足因为激动在墙壁上胡乱刮擦着,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刮痕及刺耳的噪音。
“我亲手催化了【真人】!还要忍着恶心把那个废物吞下肚——我赌上了全部!我的命、我的术式、我的未来!而你——”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尖锐的嘶鸣,震得灯管都开始闪烁,当这股愤怒沸腾到顶点,蜘蛛腹部的那张脸骤然扭曲起来,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来自内部的冲击。
然而夏晓洁并没有在听他的控诉。
当【高专杰】说到一半时,她的意识被另一股不可抗力强行拖入了心灵深处。
眼前的一切开始褪色,厕所的灯光、咒胎的恶臭、高专杰的咆哮,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默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黑暗的虚无。
是姗姗来迟的记忆——夏晓洁的心头浮现了这种明悟。
她对于夏油教主这种全然不顾自己死活的态度已然麻木,怀抱着一种消极的心态,她任凭这股力量拖拽着前行。而后,在黑暗的尽头,浮现出一点微光。她下意识地凑上去,就看到了一颗闪着莹莹微光的水晶球。
“你决定了吗?”
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是低沉的男人声音,清冷澄澈中带着贵族天生的从容感。
随着声音的逐渐清晰,水晶球的四周也变得明亮起来,显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身形来。
男人的脸被什么给擦去了看不清,只能看到垂在他胸前的金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像是缀在那身雪白的礼装上的黄金流苏。
“嗯。”令她感到耳熟的声音响起,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水晶球,伴随着一同倒映在球面上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个男人。
黑发,凤眼,右臂的位置空空荡荡的,穿着那身她再熟悉不过的五条袈裟——跟0番终幕里的一模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那是自从叛逃之后再也舒展过的、直至死亡前与挚友和解了之后才重新浮现于他眉宇间的平静。
——是夏油教主。
他把玩着水晶球,倒映在球面上的神情漫不经心,可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并不如看上去的那么随意。
“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金发男人似乎有不同的意见,只是就像是接收的信号不良,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夏晓洁只隐约听到了“被通缉”、“针对灵魂层面的监测手段”等只言片语,不过这足以令她推断出眼下的情形了——
夏油教主因不明原因并未死去,但被某股势力通缉,这个势力有着针对灵魂的监测搜捕手段,夏油教主想要逃脱追捕就必须孤注一掷。
但从金发男人的态度上可以看出,这种逃避检测的方法可能也有风险……会是什么呢?
似乎是响应夏晓洁的所想,画面如同被人按下快进键那般开始飞速跳跃。
等她回过神来,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脏骤然一紧。
夏油教主正在亲手撕裂自己的灵魂。
痛。
非常非常的痛。
那是一种一种仅仅旁观就足以让她的胃剧烈痉挛的痛。
为了确保记忆能够被完整地分割,被施术者必须保持意识的清醒——而这个男人不仅做到了,还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甚至还有余裕对辅助施术者提要求,补充记忆分割后留下的空白——
“请为另一个‘我’植入一份记忆吧。”
“要有完整的成长,符合‘她’目前的外貌,嗯……热爱cosplay的女大学生如何?”
随着夏油教主慢条斯理的叙述,夏晓洁的眼中也映入了另一具躯体——这是她第一次从第三者的角度看自己,这让她在心绪复杂的同时难免升起了一丝新奇。
精致。
这是看到那张脸的第一印象。
但紧接着,一种强烈的、让她指尖发抖的违和感一同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非人的、精心雕琢过的“完美”,美则美矣,却毫无人气,就像一具人偶。
——对,人偶。人偶的非人感。
这个认知像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她意识的某处。一个词语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魔导合成人(Homunculus)(注1)。
随即,无数与之关联的陌生词汇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涌了出来,有关这具身体的来历,有关这项技术的名字,有关这个为了容纳夏油教主残缺的灵魂被专门制造出来的、名为“夏晓洁”的容器的全部真相。
夏油教主接下来还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无心去在意了。
她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但在因为“植入”这个词儿产生的荒谬、震惊与强烈的排斥之余,又升起了那么丁点心安。
仿佛无根的浮萍找寻到了自己的根,至少她有了自己的来历——哪怕这份来历并不如她所愿。
她不是夏晓洁。从来都不是。
夏晓洁这个人从来就不曾真实存在过。
她只是夏油杰为了保护自己、潜入敌人基地而亲手编织出来的一个谎言;是一个行走的、拥有独立意识的人造人偶。
这些记忆并非他人的塞入,而是原本就属于她。
——从始至终,都只有夏油杰。
夏油教主的记忆还在继续,不管她想不想听,一段对话传入到她耳中——
“……你要如何解除封印,唤醒自己的记忆呢?”
还是那个金发的男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晓洁觉得自己似乎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那么一丝别有深意。
“就设置成最简单的冲击型屏障吧。”夏油教主将记忆及灵魂的载体转交给男人的同时回答道,“我的【咒灵操术】在吸收咒灵玉的同时也会将咒灵的咒力纳入我的咒力当中,每次吸收咒灵玉都会冲击屏障,使封印内的记忆溢出一部分。想要改变涉谷当天的命运,‘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吸收咒灵,只要那么一两只一级以上的咒灵,就足够她掌握必要的情报了。”
“……夏油君,你有没有想过,记忆的恢复不一定是按照你期望的顺序来的呢?”
“我了解自己,不管得到的记忆是哪部分,都足够‘我’理解到事情的紧迫性了。再说了——”
夏晓洁只听到夏油教主信誓旦旦地如是说道。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去尝试拯救五条悟的。”
“那么,我就一定会为此而去吸收咒灵——这是既定的命运。”
夏油教主那带了点小骄矜的声音犹在耳畔,夏晓洁的意识却已回归了现实。
她的前身粗暴地将她踢出了心灵海,全无半分怜香惜玉及对于自身的爱惜,让可怜的半身体验了一把在滚筒洗衣机里翻滚的感觉。这导致了夏晓洁回归之后,身体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歪斜。她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了冰冷的墙壁,指尖剧烈地颤抖,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刚才获得的记忆不仅解开了她一直在追寻的疑问,还把一个惨淡的现实怼到了她的脸上,强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认定的自我建立在谎言之上。
记忆是伪造的,身体是人造的,就连夏晓洁这个名字,说不定都是夏油教主随手取的(正常人谁会给小孩取名叫夏小姐啊)。
夏油杰这个男人,对其他人都很温柔,唯独对自己,从来都残忍无情。
他既然可以为了大义逼自己杀死双亲,与挚友决裂,就也可以为了拯救挚友将自己的一半灵魂伪装成另一个人——哦,他对保有记忆的那一半自己更狠,直接将其封印了起来。这让人想要指责都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夏晓洁面无表情地将心底因回忆起撕裂灵魂的痛而产生的那丝怜悯掐灭,她理解夏油教主,但也同样无法接受他一手造成的这个结果。
无法释怀、无法原谅,她存在的意义、形成“夏晓洁”这个人的基础被那个男人一夕之间全部推翻了,这要她如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