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晓洁心事重重地走出了隔间，她眉眼间一派冷凝，但脚下的步伐却又快又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一分钟之后，隔间大门再度被猛地推开——这扇可怜的夹板在经历了毒液腐蚀、火烧及咒力冲击的摧残之后，终是没能挺过这次的物理撞击，撞在墙上后发出一声呻吟而后牺牲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压根没注意到一扇可怜门板的掉落，她此刻正一脸懊恼地瞪视着手掌中心的一颗咒灵玉，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真没想到漏瑚拿着这颗咒灵玉那么久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将它藏妥当，又或者这几只特级咒灵之间的羁绊比她想象的更深，深到被调伏之后，漏瑚仍能顶着她的命令，固执地将同伴留在身边？

无论如何，这就是此刻夏晓洁不得不折返并在这里与一颗咒灵玉大眼対小眼的原因。

夏晓洁盯着掌心里这颗咒灵玉，金棕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这颗咒灵玉浑圆无瑕，真人的咒力核心被封印在漆黑的玉心深处，但夏晓洁依旧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波动——这是特级术师长年战斗后锻炼出的顶级直觉。哪怕她已经进行了基础的检测，检测结果也并未发现周围存在任何可疑的信号或波动，但那种隐隐的危机感始终挥之不去。

考虑到羂索存在了上千年，他有什么非咒术的神秘手段也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那么，这片战场很有可能已经进入了羂索的视线范围，她对于现场的清扫就必须更“彻底”一点了。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节骨眼上，夏晓洁并不是很情愿花费时间与精力来打扫这片小隔间与处理真人的咒灵玉……

等等。

她的视线在咒灵玉与隔间看不出原貌的地面上来回移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蹦跶出来——

一间房间要清扫，藏真人咒灵玉的地方也需要清扫痕迹——左右都需要打扫，为什么不一并解决？

有些想法一旦冒了泡，就好像水里的气泡，无论如何都会浮上水面。

用【高专杰】的尸体伪造出自己死亡的现场，并将真人的咒灵玉封印后藏在这个隔间里——夏晓洁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首先她和【高专杰】都是夏油杰的Coser，即使性别不同，在认知过滤的加持下，他们的身体情报，从DNA至咒力残秽，都跟夏油杰一模一样；其次，【高专杰】在羂索现身之前就已逃走，所以除了五条悟，没有人知道存在另一个夏油杰的“实验体”，就算羂索认为她的死亡很奇怪，可尸体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信；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此地残留了大量她跟【高专杰】的战斗痕迹，还有【真人】和漏瑚的咒力残秽，如果将真人的咒灵玉封印后藏在这里，复杂的环境因素足以混淆绝大多数的侦测手段。

真人在原著中的重要性缘于他的术式对羂索来说具有不可取代的唯一性；但对于夏晓洁来说，它就只是一只特级咒灵。【无为转变】这个术式的特殊性在于它能够通过改变灵魂来影响人的□□，它造成伤害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通过直接接触改变敌人的灵魂来产生真伤；另一种是改变自身的形态以便更容易地伤害到敌人。因此，咒灵的形态显然更能发挥这个术式的特性。至于【无为转变】对于她的另一种作用……她还没那么快就能做出决定。

夏晓洁轻叹口气，她当了二十年的女生——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是二十年的女生，暂时还不想变回男生。而即便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她也已经吸收了低配版本的【真人】。虽然真人更好，可因为羂索的关注，无论是吸收还是随身携带这颗咒灵玉的风险远远高于回报，找个好地方将其封印起来才是眼下的最优解。

夏晓洁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念头既定，她抬手就是一道封印打在那颗咒灵玉上。

漆黑的玉中有光闪烁了一下，似是咒灵感受到危机做出的挣扎。夏晓洁眼睛都不眨一下，又接连拍下六道封印，将咒灵玉封印得严严实实，细细打量起被毁得面目全非的隔间。

空气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焦糊气息。墙壁上的瓷砖有好几处碎裂的痕迹——那是【高专杰】的蛛足穿刺留下的痕迹。地板更是重灾区，漏瑚的领域虽然在结界内，可岩浆喷发所带来的高温与震颤依旧对地面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但这对伪造现场来说却是绝佳的环境。

夏晓洁环顾四周，心中很快就有了计较。她召唤出一只蝇头，驱使它捧着咒灵玉潜入地面，不一会儿，蝇头就钻出了地面，空着手，显然咒灵玉已被它放置进了地下。

夏晓洁又召唤出【高专杰】。

它还是维持着那副人面蛛的形象，蜘蛛腹部的人脸上褪去了扭曲的怨憎，重新恢复了清俊，也就与夏晓洁自己的脸更为相似了——这让她感到一股隐约的不适。这种感觉隐匿又暧昧，像是对于自己死相的预见，“二重身”的诅咒，约莫便是源自于此。

轻呼口气，她又将视线转向了被咒灵清理出来的那具尸体。虽然受俩人战斗余波的影响，身体被从碎石堆中拖出来时满是尘土，衣服上也添了不少破损，但整体还保持了完整。

按理说，咒灵是由咒力组成的、在普通人眼中跟空气没有区别的存在。但由术师恶堕的怨灵转变而来的咒灵，却可以操纵自己生前的躯壳。而【高专杰】就死在这间隔间里，俩人刚才的战斗“恰巧”也没毁损尸体。

但这份“幸运”，也到此为止了。

心随意动，【高专杰】如一道烟雾钻入尸体，片刻之后，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与咒灵形态相比，重新恢复人形的【高专杰】脸上还带着咽气前的那种惊恐、不甘与愤怒混合的复杂表情——似乎他的时间被凝固在了怨天怨地的那一刻。

那双曾经狡黠如狐的细长双眸失去了灵动的光彩，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雾翳，像两颗被磨去了光泽的玻璃珠。

夏晓洁心中的不适感更加重了。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强压下所有的杂念，指挥着咒灵走到蝇头刚才钻入地面的位置，又指挥着漏瑚对着它放出了火焰。

火焰覆上了这具已经失去了心跳的躯体，瞬间就将其烧成了焦尸，并且在夏晓洁的授意下，烈焰持续燃烧着，直至尸体被彻底火化成一小团灰烬。

而【高专杰】，在火舌舔上身体的前一秒就被夏晓洁收了回去——这中间的切换总共用了不到1秒。

太过密集的残秽痕迹与战斗信息层叠覆盖，达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成就，也彻底覆盖了真人咒灵玉留下的残秽与气息——这下，任羂索用上任何探测手段，也无法还原出这间密室中发生的一切了。

夏晓洁注视着那团火焰，直至它彻底熄灭。

她能够感受到心底涌起的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跳进火堆当中的冲动。

2017年平安夜那晚，夏油杰若是也能够像这样终结于火焰当中，这之后的种种是否就不会发生？

不不，羂索一定会找到其他的方法来达成他的计划，而五条悟就是他计划中必需除去的挡路石，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找到方法将他搬走的。

夏晓洁理智上明白这一切，可盯着那团火焰，她的脑海中依旧控制不住地浮现了羂索那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话——

“谁叫你，没有将夏油杰的遗体交给家入硝子来处理呢？”（注1）

胸中涌起一阵怒意，就好像她的胸膛里也燃起了一捧火焰，那烈焰炽热又暴躁，叫嚣着毁灭与复仇，誓要燃尽一切——

一切什么呢？

是导致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羂索？抑或是帮凶的腐朽上层？又或是这不合理的制度本身？还是……所有阴谋起始的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