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顺着下颌滴落。她缓缓地抬起眼帘，入目就是玉犬身首分离的尸体。

脚边的地面迅速积起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并向着她的膝盖方向蔓延。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蜷缩，像个坏掉的木偶那样，一卡一卡地伸出手，将玉犬的头颅捧进怀里。她不知道自己在试图抓住什么，死去的巨犬龇着牙，无神的眼圆睁着，死不瞑目地注视着她，像是在质问自己的主人为什么不救自己。

“啊，对了。

这种弱不禁风的玩意，留着也是碍事。帮你清理掉了，不用谢我。”

两面宿傩的声音远远地飘来，慵懒而随意，与身后的一地狼藉格格不入。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伏黑惠】跪在原地，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的那摊血渍。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她却浑然不觉。

“……惠惠。”

【虎杖悠仁】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微弱中伴着喘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扎着爬到了她身边，左手还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脸上全是灰和擦伤，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她硬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在地面上，一点一点挪到了她面前。

平时磕碰一下就要大呼小叫着找她安慰的粉发少女此刻却愣是没有喊一声疼，甚至脸上还挂着那如朝阳般明朗的笑容。她张开唯一还能活动的那只手臂——从侧面环抱住了【伏黑惠】。

她抱得是那样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发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怕被大人责怪那样，可怜巴巴的。她将下巴抵在【伏黑惠】的肩上，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一点湿润的、压不住的颤抖。

“我还活着，”她说，“我没事。我们都没事。”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一切都过去了……你看。”

她用单手艰难地捧起【伏黑惠】的脸，让她将视线从那摊刺目的红移到自己身上。

“你救了我，你救了大家，惠惠。你是英雄。”

——所以不要自责。

【伏黑惠】没有动。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既没有回抱【虎杖】，也没有推开她。伴随着【虎杖】的体温从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一点一滴的，那种属于活人的鲜活的热度，逐渐将冻结她心灵的寒意驱散。不知不觉间，她已是闭上眼，全心全意倾听着【虎杖】的心跳——有点急促，但很活泼，让她感到心安——啊，是活着的声音。

“……可你还是受伤了。”

她的声音中带了些许沙哑，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委屈。

“嗯。”【虎杖】坦然地承认了，但她马上强调道，“会好起来的。”

她的呼吸落在【伏黑惠】的颈侧，带着一点温热，也像是把人气吹进了黑发少女的体内。

“我们会活着出去的——我向你承诺。”

【伏黑惠】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联系在她和【虎杖】之间产生了，刚和宿傩建立了【束缚】的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的手指不由得蜷缩了下，而后又慢慢地松开。

“检测到试炼者5号与‘虎杖悠仁’相似度：45%。

“虎杖悠仁，能力解锁进程：40%。

“解锁能力：□□强化。””

【虎杖悠仁】的耳旁响起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提示音，下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腹部升起，沿着经脉流向四肢末梢。特别是左手手臂——那处已经变得麻木没有知觉的伤处忽然传来一阵酸麻感，像是有蚂蚁啃噬般让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她连忙低头看去，而后福至心灵地伸出另一只手将小臂掰正——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块拼图被按回了正确的位置。她的小臂处传来一阵灼热感，伤处也呈现出紫黑色的手指印与淤痕，但确实能移动了。

“……哎？”她愣了一下，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好了？”

【伏黑惠】也终于不再沉浸于自己的情绪当中，她仔仔细细地研究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臂，最终确定——【虎杖】身上的伤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加快了恢复的速度。粉发少女的脸上虽然还挂着灰，可那双茶色的眼睛里已经又恢复了活力。

“……笨蛋。”【伏黑惠】的声音很低，但已然恢复了冷静。她伸手弹了一下【虎杖】的脑门——力道很轻，比起责备更像是一种撒娇。“下次别再冲上去了。”

“那可不行。”【虎杖】咧嘴笑了一下，尖尖的小虎牙让她那笑容看起来分开灿烂，“我可不会让你冲在最前面。”

【伏黑惠】不由得深呼吸，闭了一下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稳了下来。她拍了拍【虎杖】的背：“……松手。该起来了。”

【虎杖】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用手撑着地面，直起了身，向后退开一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刚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了。

直到这时，【伏黑惠】才有余力将注意力转向周围。

【七海建人】和【夏油教主】不知何时已走出了电梯，来到她们身旁，只是俩人刚才情绪激动间没有注意到——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别人的注视下“上演”了一出情感纠葛戏，【伏黑惠】就臊得耳根通红。

她赶紧轻咳一声，询问道：“你们怎么样？刚才的攻击没伤到你们吧？”

【七海建人】的西装裤上有些褶皱，侧边还沾了一些灰尘，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沉稳。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又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夏油教主】。

【夏油教主】那身五条袈裟的前摆上沾满了灰和细小的碎石。她的脸色还白着，但呼吸已经稳下来了。见众人向她看来，同样轻轻摇了摇头，答道：“我没事，一号站在我和七海的前面，宿傩的斩击大部分都落到他身上了。”

“什么！？那他现在怎么样？”【伏黑惠】吃了一惊，连忙追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夏油教主】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表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而后有些尴尬地说道：“我也在找他。”

说着，她伸出手指指向电梯的方向。

“两面宿傩离开之后，我和七海都急着离开电梯间，一面警惕着有没有改造人和咒灵来袭，一面还要注意宿傩有没有杀个回马枪，压根没注意到他有没有跟上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人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电梯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白发高挑的身影。地面上的残秽杂乱无序，勉强可以看出有条痕迹从电梯口延伸出去，朝着与宿傩相反的方向，消失在夜色的边缘。

【伏黑惠】已然恢复了冷静，稍一想就猜到了一号的去向。

“……不用找了，他不会回来了。”

那人大概是觉得在两面宿傩的面前靠着装死躲了过去很丢脸吧，也可能是觉得被宿傩盯上的她们身边太过危险……无论如何，他的能力足以自保，也用不着他们来担心。

“既然一号已经离开了，正好我也说一下。”【伏黑惠】抬起头，平静地与【七海建人】及【夏油教主】对视。

“我和【悠仁】已经被两面宿傩盯上了，我身上有他的【束缚】在，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他找到，你们再跟我们走在一起很容易被牵连。现在【帐】已经解除，以你们的实力，突破改造人和咒灵的拦截离开涉谷也并非是件难事，完全没必要再跟我们一起行动了。”

【夏油教主】与【七海建人】对视了下，而后又回看向【伏黑惠】，试探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宿傩大爷不是嫌弃我太弱了吗。”【伏黑惠】自嘲道。

“惠惠，别信那个变态的话！你超厉害的！”【虎杖悠仁】握住她的双手为她打气。

【夏油教主】没有再继续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知道了”，然后站起身，退回到【七海建人】身边。

【七海建人】最后看了她们一眼，就转身沉默地向着涉谷外围的方向走去。【夏油教主】眼中似是闪过一阵挣扎，最终，她还是跟上了【七海建人】的脚步。只是，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伏黑惠】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伏黑惠】没有回那个点头。她只是看着她们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涉谷的夜风从她脸侧拂过，带着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虎杖】坐在她身边，膝盖碰着她的膝盖，肩膀抵着她的肩膀。

“……阿涟，”她小声问，“我们要往哪边走？”

【伏黑惠】抬起头。夜色很深，涉谷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的视线掠过身后那个已经变形的电梯口，掠过地面上那道宿傩留下的裂痕，最终停留在白犬的尸体上。式神的尸体跟咒灵一样，没能保存多久，白色大狗的身体上已开始散逸出光点，逐渐变得透明。她注视着玉犬的身体消散在空气中，久久不语。

而后，她抬起手，指向夜色中的某个方向。

“那边。”

【虎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走吧。”

她站起来，朝【伏黑惠】伸出了手。那只手沾着灰、有擦伤、手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手的主人目光坚定，手也伸得笔直平稳。

【伏黑惠】盯着手看了大概两秒，又扫了眼【虎杖】的脸，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毅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伸开的手。

两个人沿着夜色中的街道，朝那个方向走去。

在她们身后，涉谷的夜风把地面上残留的脚印和光点一并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