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虽低低的,可吐字却很清晰。然而,许砚只听到了前半句。
狭长的桃花眸缓缓眯起,一股危险的气息自他的眼底溢出,像无数把锐利的刀刃,掷向角落里的沈沉璧。
“你骗我?”
“不不,我怎会欺骗小侯爷,这只荷包真真切切是我绣的。”
萧贞儿以为许砚这话是同她说的,连忙起身慌乱地摆了摆手。许砚一听,面色愈发地铁青。
“我没问你!”
他的语气一扫平日里的调侃,整个人像是被压着火气的炸药桶,吓得萧贞儿泪眼汪汪,瘪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沉璧无奈地叹了口气,面色平静地搁下手中的竹箸后,她将萧贞儿拉至自己身后。
“无人蒙骗过你。当年我见萧小姐情意恳切,便替她转交了这只荷包。只是那日去侯府时并未见到你,我便将它与情书放在你书房的案牍上了。”
“还有情书?”
许砚拧紧剑眉,声音里是不可思议的自嘲。
他还记得,那年他与沈沉璧闹了口舌,已有好几日不曾说过话。他本想寻个由头同她破冰,谁承想归家时却瞧见一只极丑的荷包。
管家说这是沈沉璧送来的,为了亲手交予他,她在此等了许久。
那一刻,他好生欢喜。这是沈沉璧第一次主动向他求和,他虽嘴上嫌弃荷包丑陋不堪,却暗自将它贴身携带多年。
他以为,于她而言,他终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思及此,许砚忽然无力地垂下头,那双本该飞扬恣肆的桃花眸,像几经霜雪般,逐渐黯淡下去。
沈沉璧颇为困惑地看着他,思忖良久后,她眸色一滞。
“难道你误以为荷包是我……”
“你想什么呢,我早就知道荷包是贞儿送的。”
许砚强行打断沈沉璧的话,侧首望向萧贞儿。他的脸上笑意温柔,可余光处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晦涩。
沈沉璧并未捕捉到这抹晦涩,她只看到原本涕泪涟涟的萧贞儿,脸上忽地绽出笑容。
不知怎的,本该如释重负的心,变得沉甸甸的。像梅雨季久潮不干的泥土,笼着难言的苦味儿。
“嗯,那就好。”
她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如往常般平淡。
许砚深吸了口气,将仅有的余光从沈沉璧身上收回。他再次执起竹箸,不再发一言。
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满桌的佳肴像是石子般难以吞咽。
很快,许砚便带着萧贞儿离开了江府。他走后,饭桌上唯余长久的静默。
江别鹤没有打破沉静,只是朝沈沉璧的碗里夹了块泉水牛肉。沈沉璧并不知碗里的是什么,只是默不吱声地往口中塞。
牛肉还未递到嘴边,却被江别鹤拦下。
“多年不曾来浔水,外祖父竟不知,我的乖孙儿何时也愿意吃口泉水牛肉了?”
此话让沈沉璧神色一愣,夹着牛肉的筷子也瞬间滞在了半空。她垂下眸子,出神地望着眼前的这块肉。
像这般寡淡的东西,她素来是极其厌恶的。
人人都说她性子凉薄,就连母亲也笑她不像自己亲生的。可好笑的是,如此性情寡淡的她,却喜食重口辛辣。
正如,喜欢一切浓烈的人和事。
可……这又能如何呢?
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沈沉璧强忍着寡淡与肉腥的冲击,将牛肉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那是幼时沉璧不懂事,长大后才知道,许多喜好是由不得自身的。”
她将头埋进碗里,声音沉沉的。
江别鹤神色不忍,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沈沉璧坐了好一阵子,直到桌上的饭食彻底凉透。
屋外的雨停了,檐下落着“叮叮咚咚”的弦乐。
一个戴着灰布毡帽的小厮从门口跑了进来,手里还托着一封请帖。据说是鸳鸯楼派人送来的,邀请江别鹤与沈沉璧参加三日后独孤婉儿的生辰宴。
独孤婉儿正是江呤的哑女,今年刚十岁。
“前几日我去鸳鸯楼寻她,她只是一味地避着我,今日怎的还特意派人来请我与祖父?”
沈沉璧接过请帖,仔细地察看着上头的落笔。然而这只是一封极为寻常的请帖,并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这有何难?孙儿只需三日后准时赴宴,一切自然会知晓。”
江别鹤捋了捋白胡须,望向天边那片飘走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