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过,他长得像外祖母。
而外祖母……姓沅。
沈雪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外祖母姓沅,闺名一个“雪”字。
所以,阿沅是外祖母?阿雪是……母亲?
不对,年龄对不上。外祖母早已过世,母亲……
母亲闺名,似乎就是“雪”字。
沈雪行闭上眼,努力回忆。
记忆太模糊了。七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也烧毁了他大部分的童年记忆。他只记得母亲温柔的手,和叫他“行儿”的声音。至于母亲的名字……他真的不记得了。
但如果母亲真的叫“雪”,那沈观殊幻想中的“阿雪”,是否就是以母亲为原型?
而徐福口中的“阿沅”,是外祖母?
可徐福为何会有外祖母的帕子?又为何要藏起来,还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摩挲?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沈雪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而线索,或许就在紫宸殿——那七盏灯,那些沈观殊不让任何人碰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殿内灯火依旧,咳嗽声已经停了,想来沈观殊已经睡下。
去,还是不去?
沈雪行犹豫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朝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外,值守的玄甲卫依旧森严。但沈雪行是皇子,又是刚从北境立功归来,守卫并未阻拦,只低声提醒:“陛下刚服了药睡下,殿下若有事,明日再来吧。”
“我只是看看,不吵醒父皇。”沈雪行淡淡道,推门而入。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有些呛人。七盏宫灯在殿角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
沈雪行放轻脚步,走到龙榻边。
沈观殊睡着了。
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此刻的他只是个病弱的青年。脸色苍白如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似是睡得不安稳。
沈雪行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是他的杀亲仇人吗?
还是……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
他想起徐福册子里的记录,想起那些稚嫩颤抖的字迹,想起沈观殊站在废墟前的身影。
恨意依然在,却不再那么纯粹。
“阿雪……”睡梦中,沈观殊忽然低喃了一声,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别走……”
沈雪行身体一僵。
沈观殊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又无力地垂落。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沈雪行,继续沉睡。
沈雪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开始打量殿内的陈设。
紫宸殿他来过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看过。殿内布置简洁,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墙角那七盏宫灯,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灯前。
灯是青铜所制,样式古朴,灯身上有细微的划痕,似是有些年头了。灯油是特制的,燃起来没有烟,只有淡淡的松香。
沈雪行伸手,想触碰灯身,却又停住。
徐福说,这七盏灯是沈观殊从冷宫带出来的,谁也不准碰。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灯旁的一个小几上。几上放着一个檀木盒子,没有上锁。
沈雪行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一支断了的玉簪,一块褪色的红绳,一枚生锈的长命锁,还有……一卷画。
沈雪行拿起那卷画,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
穿着月白的衣裙,站在梅花树下,回眸浅笑。画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稚拙,但女子的神态捕捉得很好,温柔娴静,眼尾一粒朱砂痣,红得刺眼。
沈雪行的呼吸骤然停止。
画上的女子……和他记忆中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简直……一模一样。
尤其是眼尾那颗朱砂痣,位置、形状,甚至那点微妙的弧度,都和他如出一辙。
沈雪行的手开始发抖。
画轴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声音惊动了榻上的人。
沈观殊猛然惊醒,坐起身:“谁?!”
沈雪行僵在原地,与沈观殊四目相对。
烛光摇曳,映着沈观殊苍白的脸,和沈雪行震惊的神情。
“雪行?”沈观殊怔了怔,随即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沈雪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该说什么?说我来夜探你的寝宫?说我偷看了你的画?说我可能……可能是你幻想中那个女子的儿子?
“我……”他艰难地吐出字,“我担心父皇,来看看。”
沈观殊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剖开看透。良久,他缓缓靠回枕上,闭上眼。
“朕没事,你去歇着吧。”
声音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雪行弯腰捡起画轴,想放回盒子里,手却抖得厉害。
“那画……”沈观殊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是谁?”
沈雪行动作一顿:“儿臣……不知。”
“不知?”沈观殊轻笑,笑声里带着讥讽,“不知,为何手抖?”
沈雪行抿紧唇,将画轴放回盒子,盖上盒盖。
“父皇若无事,儿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却被沈观殊叫住。
“等等。”
沈雪行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过来。”沈观殊说。
沈雪行僵硬地转身,走到榻边。
沈观殊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辨。忽然,他伸手,握住沈雪行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
“你的手在抖。”沈观殊缓缓道,“为什么?”
沈雪行垂下眼:“儿臣……只是累了。”
“累了?”沈观殊盯着他,忽然笑了,“沈雪行,你可知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
沈雪行心头一跳:“儿臣不知。”
“你太冷静了。”沈观殊松开手,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从北境回来,见了朕,不追问李文远的事,不表功,不邀赏,甚至不问朕的病情。你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惊涛骇浪。”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沈雪行:“你在查什么?”
沈雪行袖中的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不明白?”沈观殊嗤笑,“好,那朕问你,你为何夜探徐福住处?又为何来朕的寝宫,偷看那幅画?”
沈雪行浑身一震,猛地抬眸!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很意外?”沈观殊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这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你的一举一动,朕都清楚。”
“那父皇为何不阻止?”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冷静得可怕。
“为何要阻止?”沈观殊反问,“你想查,便去查。朕也想看看,你能查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是雪行,有些真相,查清了,未必是好事。”
沈雪行盯着他:“父皇是在警告儿臣吗?”
“不。”沈观殊摇头,“朕是在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适可而止。”沈观殊闭上眼,声音疲惫,“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执着于真相,只会让自己痛苦。”
沈雪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父皇,”他轻声说,“若有人杀了你至亲之人,烧了你家宅,让你流浪七年,受尽苦楚。你会轻易让这件事‘过去’吗?”
沈观殊没有回答。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沈观殊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若那个人……并非凶手呢?”
沈雪行心头剧震。
“父皇什么意思?”
沈观殊却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朕乏了,你退下吧。”
逐客令已下,沈雪行不能再留。
他盯着沈观殊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最终,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沈观殊低哑的声音:
“那幅画上的人……叫沈沅雪。”
沈雪行脚步一顿。
“她是朕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