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王府坐落在帝京西城,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邸,三进三出,占地广阔。沈观殊下旨赐府后,工部日夜赶工,仅用半月便将府邸修缮一新。
沈雪行搬进去那日,恰是腊月廿三。
七年前的今天,沈家灭门。
七年后的今天,他受封靖北王,入主亲王府。
命运像一场荒诞的戏,将最惨烈的失去与最盛大的恩赐,交织在同一天。
王府正门大开,朱漆铜钉,匾额高悬,上书“靖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是沈观殊亲笔所题。门前石狮威严,阶下已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以及各府派来打探虚实的眼线。
沈雪行一身亲王常服,玄色锦袍绣四爪金蟒,腰佩玉带,头戴金冠。他立于阶前,望着那方匾额,脸上无喜无悲。
小禄跟在他身后,低声提醒:“殿下,该进去了。”
沈雪行收回目光,抬步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府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工部显然是用了心的,连园中那几株老梅都特意从别处移来,此刻正开着稀稀疏疏的花,在寒风中瑟瑟。
“王爷,这边是正殿,那边是书房,后院是寝居。”新任王府长史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男子,原是吏部郎中,被沈观殊特意调来辅佐沈雪行。
沈雪行颔首,随他一一走过。王府规制森严,仆从如云,处处透着天家气派。可他看着那些恭敬垂首的下人,看着那些富丽堂皇的陈设,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茫。
这府邸再大,再华丽,也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早在七年前,就化作了灰烬。
“王爷,”周长史察言观色,见他神色冷淡,小心翼翼道,“陛下还赐了八名宫女、十二名太监,以及一队亲兵护卫,都已安置妥当。另外,宫中徐公公稍后会来,说是陛下有赏赐。”
徐福?
沈雪行眸光微动:“知道了。”
参观完毕,沈雪行屏退左右,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在王府东侧,临着一方小池,池面结着薄冰,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室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书架,另有一张软榻,供小憩之用。
沈雪行走到书案后坐下。案上已备好文房四宝,最显眼处,摆着一方崭新的亲王金印,以及一套玄铁令牌——那是调动王府亲兵和暗羽的凭证。
他拿起金印,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靖北王。
从此以后,他就是大胤朝最年轻的亲王,掌北境军政,权倾一方。
可这权柄,是沈观殊给的。能给,也能收。
而沈观殊给他权柄的理由,究竟是愧疚,是利用,还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阿雪”的执念?
沈雪行将金印放回原处,揉了揉眉心。
昨夜御书房中,沈观殊那句“你眼尾那颗痣,和她一模一样”,像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母亲沈沅雪,沈观殊的表妹,他年少时“唯一的光”。
可母亲从未提过这段过往。在沈雪行零碎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会给他缝衣裳,会教他读书写字,会在父亲制墨时,安静地在一旁研墨。
那样的母亲,怎么会和深宫中的皇子有交集?
除非……
除非母亲的身份,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沈雪行闭上眼,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寻找蛛丝马迹。可七年前的记忆太模糊了,大火吞噬了一切,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片段。
父亲的叹息,母亲的眼泪,小妹的哭声,还有……那些黑衣人冲进来时,母亲将他死死护在怀里,在他耳边急促的低语:
“行儿,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去找……去找……”
去找谁?
后面的话,被惨叫和火光淹没了。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额上已沁出冷汗。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心头的窒闷。
池面薄冰反射着天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王爷,”小禄在门外轻声禀报,“徐公公到了。”
沈雪行定了定神:“请。”
徐福依旧是那身深蓝太监服,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各捧着一个锦盒。
“老奴参见王爷。”徐福要行礼,被沈雪行抬手止住。
“徐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父皇有旨意?”
“陛下让老奴给王爷送些东西来。”徐福示意小太监将锦盒放在案上,然后屏退左右,连小禄也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两人。
徐福这才直起身,看着沈雪行,眼中情绪复杂:“王爷搬入新府,陛下本要亲自来,但龙体欠安,太医嘱咐静养,只好让老奴走这一趟。”
“有劳徐公公。”沈雪行神色平淡,“父皇可好些了?”
“用了药,咳得没那么厉害了,但精神还是不济。”徐福叹了口气,“陛下这病,是心病,药石难医。”
沈雪行沉默。
徐福走到案前,打开第一个锦盒。盒内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皆非凡品。
“这是陛下年轻时用过的,一直收在库里。陛下说,王爷如今开府建衙,用得着。”
沈雪行看着那方徽墨,心头微紧。
又是徽墨。
沈观殊是故意的吗?一次次用徽墨提醒他沈家的过往?
“第二样,”徐福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这是陛下十六岁那年,在冷宫用的防身之物。陛下说,王爷如今身处风口浪尖,留着防身。”
沈雪行接过短剑,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冽,虽已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刃口锋利如新。
“第三样,”徐福打开第三个锦盒,里面是一件玄狐大氅,毛色油亮,华贵非常,“北境苦寒,陛下怕王爷冻着,特意让内务府赶制的。”
沈雪行抚过大氅柔软的皮毛,指尖微颤。
“最后一样,”徐福打开第四个锦盒,里面没有珍宝,只有一封信,“这是陛下亲笔所书,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王爷。”
沈雪行接过信。信封空白,火漆上是沈观殊的私印。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腊月廿三,忌悲恸,宜新生。”
落款是“殊”,没有称谓。
沈雪行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腊月廿三。
沈家灭门之日。
沈观殊记得这个日子。他不仅记得,还特意选在这一天,让他搬入王府,赐下这些东西,写下这封信。
“忌悲恸,宜新生。”
是在劝他放下过去,拥抱新生吗?
还是在提醒他,旧事已矣,该往前看了?
“王爷,”徐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
沈雪行抬眸。
徐福看着他,一字一顿:“陛下说,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鉴。望王爷……珍重自身。”
珍重自身。
沈雪行握紧信笺,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儿臣……谢父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无波。
徐福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告退。
书房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站在窗前,手中信笺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良久,他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张,迅速化为灰烬,飘落在冰冷的地面。
往事不可追。
可若往事是血海深仇,是百余条人命,是七年的颠沛流离,又怎能轻易放下?
来者犹可鉴。
他又该如何“鉴”?是继续追查真相,还是如沈观殊所愿,放下仇恨,做他的靖北王?
沈雪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格外小心。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北境之中,陈镇余党虎视眈眈;暗处,李文远的势力随时可能反扑。
而他,除了沈观殊给予的权柄,一无所有。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