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
“沈雪行。”那声音忽然唤他全名,语气少了几分冷嘲,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你去看看他。”
“他等你。”
内殿与外殿不过一墙之隔,沈雪行却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迈过那道门槛。
殿中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袅袅,将冬日的凛冽冲淡了几分。沈观殊仍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姿态与昨夜并无不同,只是膝上的书换了一卷,是他惯常看的《道德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沈雪行几乎要移开视线。他怕自己眼底那些来不及收拾的疲惫、焦灼、恐惧与疯意,被眼前人看得太清楚。
可沈观殊没有问。
他只是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搁在一旁,然后微微侧身,让出了榻边半寸之地。
这个动作极轻,极淡,极不经意,仿佛只是在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可沈雪行看见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两人肩距不过三寸。
沉默了很久。
“宁王入天牢了。”沈雪行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很平淡,“禁军搜府时,没有
发现七日醉的残余,也没有搜到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说……”
“说什么?”
“说朕长大了,终于学会拿人了。”
沈观殊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是在讥讽陛下。”
“朕知道。”
“也是在激陛下。”
“朕也知道。”
“更是在拖延时间。”
沈雪行转头看他。
沈观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虑:“宁王在等。等朝臣上书为他说情,等宗亲联合施压逼陛下放人,等他安排在宫中、军中、朝中的后手……逐一浮出水面。”
“然后呢?”沈雪行问。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落一片细密的阴影。良久,才轻声道:
“然后,陛下会发现,杀一个宁王容易,拔除他布了七年的局……太难。”
“朕不怕难。”
沈观殊抬眸。
沈雪行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朕只怕,他在等的那些后手里,有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将那个最恐惧的可能咽下去。
“有一样,朕承受不起。”
沈观殊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雪行搁在榻边的手背上。
那触感微凉,比从前又薄了几分,骨节越发分明。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地、稳稳地,压住了沈雪行掌心那道几不可察的、持续了一夜的震颤。
“陛下承受得起。”他低声道,“七年都过来了。”
“七年……”沈雪行
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声音有些飘忽,“七年,你把自己从沈家遗孤磨成靖北谋主,从靖北谋主磨成阶下囚,从阶下囚磨成朕的……”
他停住。
“你的什么?”
沈雪行没有答。他只是反手,将沈观殊的手握在掌心。那只手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骨节分明得有些硌人。他用力攥紧,像攥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沈观殊,”他低声道,“你信不信朕?”
沈观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臣……信。”他说。
“那你就好好养着。”沈雪行声音有些发紧,“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把自己关在这方寸之地,不要……觉得自己是拖累。”
沈观殊抬眸。
沈雪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从来不是朕的软肋。”
“你是朕的刀。”
“宁王说朕长大了。是。朕学会了拿人,学会了用权,学会了在这吃人的朝堂上杀人不见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重:
“可朕这些本事,都是你教的。没有你,朕至今还是那个握不住剑的少年,那个在沈家大火的废墟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废物。”
“你把自己磨成刀,递到朕手里。如今刀卷刃了,朕替你磨,替你淬火,替你挡所有的风霜雪雨。天经地义。”
沈观殊看着他,喉结微动,没有出声。
可覆在沈雪行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紧了几分。
那一日,沈雪行在内殿待了很久。
他们没有再谈论宁王,也没有谈论追影,更没有谈论那封被压在御案最底层、墨迹已干透却始终没有发出的、关于“天子大婚”的圣旨草稿。
他们只是并肩坐着,看窗外雪后初霁的天光一点点漫进殿来,将金砖上的阴影一寸寸推远。
沈雪行说了很多从前的事。说云州城头那场苦战,说阿史那摩的刀擦过他肩胛时带起的风声,说落鹰峡的夜,说冰河畔他烧毁密信时手抖得握不住火折子。
沈观殊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都是极简短的话,却每每将沈雪行从记忆的某个死角里拽出来,指给他看另一条被忽略的路径。
直到天色将晚,高顺在外间轻声询问是否传膳,沈雪行才恍然发觉,自己竟在这里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起身,沈观殊也欲起身相送。
“不必送了,”沈雪行按住他的肩,“外面风凉,你坐着。”
沈观殊没有坚持。
沈雪行走到殿门边,又停住,回头。
烛火刚刚掌上,橘黄的光晕将沈观殊的侧脸映得柔和,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重新翻开那卷搁置许久的书。
沈雪行看着那道沉静的身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靖北王时,每逢出征前夜,沈观殊也是这样,在书房案后看书,眉目低垂,一言不发,不问归期。
那时他总以为,日子还长,仗打完了,总能回来看他。后来他才明白,这世上没有打完的仗,只有等不完的归人。
“沈观殊。”他忽然开口。
沈观殊抬眸。
“你方才问朕,七年……是你的什么。”
沈观殊静静望着他。
沈雪行背光而立,殿门口的风灌进来,掀起他袍角的一丝褶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沈观殊,目光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深,都沉,都……难以言喻。
“是朕的来路,”他说,“也是朕的归途。”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观殊独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膝上那卷书,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是夜,天牢。
沈观止盘膝坐在枯草铺就的简陋床榻上,闭目养神,姿态从容,不见半分阶下囚的狼狈。狱卒不敢怠慢,在牢房外间的隔间烧了炭盆,又在廊下多添了两盏灯,却无一人敢入内,只远远守着,如看一头暂时假寐的猛兽。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荡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沈观止睁开眼。
来人身披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颌。他在牢门外站定,挥手屏退欲上前行礼的狱卒。
“王爷,久违了。”
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涩意。
沈观止看着来人,唇边缓缓绽开一丝笑意。
“果然是你。”
“本王等你,等了很久。”